取食、防御与争斗行为¶
动物取得食物、躲避天敌和处理同类冲突时,身体结构、感觉输入与动作选择紧密相连。一次捕食可以从离巢、搜寻和定向开始,经过接近、攻击、制伏、处理而结束;一次防御则可能在捕食者发现猎物以前便已起作用,也可能直到猎物被咬住以后才启动。争斗由相遇、识别、展示、接近、接触、升级和退让组成可变序列。观察这些序列时,动作阶段、触发刺激和真正执行任务的身体部位,比“凶猛”或“胆怯”等总体标签提供更多信息。
取食收益、时间、能量、营养和风险之间的模型见行为生态学。这里关注模型所依据的自然史事实:动物怎样寻找和处理食物,防御结构怎样配合动作,同类争斗怎样逐步升级,从而把行为观察与无脊椎动物和脊椎动物的形态解剖联系起来。
从搜寻到吞食的动作链¶
取食行为(foraging behavior)覆盖从寻找资源到摄入食物的完整过程。对主动捕食者,一条较完整的链条可分为离开休息处、选择搜寻区、发现候选食物、辨认、定向、接近、进入攻击距离、发动攻击、制伏、搬运、处理和摄入;滤食者与固着动物也有相应的水流形成、颗粒截留、分选和运输步骤。任何一步都可能成为限制环节。猎物密度很高而外壳坚硬时,处理时间可能长于搜寻时间;猎物稀少、隐蔽或高度分散时,感觉搜索和移动的成本更大。
饥饿通常会降低动物接受食物或发动攻击的阈值,增加搜寻时间,并改变对较小、较难处理食物的接受程度。极度饥饿也可削弱运动能力,许多伏击者还受蜕皮、温度、生殖状态和上一餐大小影响,因此捕食速度和成功率对饥饿程度的响应未必单调。螳螂、跳蛛等捕食性节肢动物尤其适合逐段记录:头或眼的定向、身体转向、潜近、前足或螯肢预备和最终突袭可受不同线索控制,攻击阈值也会随内部状态改变。
动物从发现猎物到发动最后一击,感觉控制的精细程度各不相同。猫头鹰在接触猎物前可能眨眼或闭合瞬膜,猛禽也会在撞击前保护眼球;此前的攻击轨迹已经由视觉、双耳声源定位和本体感觉连续校正,最后一瞬的保护动作只是感觉引导序列的一部分。水螅的触手则展示了另一种尺度:猎物接触与化学线索共同提高刺丝囊放电概率,刺细胞完成穿刺、卷缠或黏附,触手弯向口部,随后才是吞咽。感觉—效应器的组合随身体构型改变,动作链的逻辑却可以比较。
食性范围、专化与食物转换¶
食性泛化(dietary generalization)与食性特化(dietary specialization)描述动物在一定时间和空间尺度上实际利用的食物范围,而非两种固定性格。一个物种可以在全年记录中利用许多食物,却在某一季节、地点或一天的觅食过程中集中搜寻一种猎物;同一物种的幼体与成体、雌雄或不同种群也可能具有不同食谱。专化可来自口器、消化酶、解毒能力、微生物共生、捕捉技术或对特定线索的学习,泛化则常依赖动作和学习的可塑性。这些机制比“泛化等同 r 选择”或“专化等同处理快”的分类更具体。
食谱模型把食物的能量或营养收益与处理时间相联系,并预测:当高收益食物的遭遇率增加时,低收益食物可能从可接受食谱中退出;低收益食物自身变多,却未必改变已经遇到它时的接受决定。大山雀选择大小面包虫、鸦把较大的海螺带到高处摔落等实验与观察,使搜寻、搬运、投落和啄开都能分别计时。模型提供待检验的基准,描述行为结果而非动物的显式计算;营养互补、毒素、经验、捕食风险、食物腐败和社会竞争都能改变结果。1
食物转换(prey switching)是捕食者随猎物相对丰度或经验而把攻击集中到另一类猎物的现象。它可能来自注意偏向和搜寻像改变,也可能来自微生境转换、营养需求或捕捉技术的短期熟练。斑鬣狗可以在一段时期内主要追逐角马,随后把目标转向斑马;连续记录猎物遭遇、发起追逐和捕获,才能把转换与胃内容物比例变化或“嗜好突然变化”区分开。专食者、寄生者和受口器限制的动物转换能力较弱,因此食物转换具有类群和情境差异。
红脚鹬在英国河口泥滩取食的研究进一步说明偏爱与能量收益是不同测量。它们常集中取食端足类 Corophium volutator,也会取食沙蚕等多毛类;泥温改变猎物的活动和可获得性时,食谱随之改变。在两类猎物同时存在的地点,红脚鹬甚至可能继续选择单位时间净能量较低的端足类。潮汐、日照和温度共同塑造其觅食节律,观察者必须把猎物是否存在、能否被喙探到和鸟是否愿意取食分别测量。5
亲代带回的食物还受幼体信号调节。雏鸟的乞食姿势、叫声、口腔颜色和巢内位置会影响亲鸟投喂;亲鸟也会按幼体年龄改变猎物大小和处理方式。翠鸟衔鱼时常调整鱼的朝向:自己吞食可从鱼头开始,向雏鸟递送时则使鱼头朝向雏鸟,降低鳍棘妨碍吞咽的可能。这一方向变化体现搬运与喂幼动作的精细衔接,具体朝向仍随猎物与情境变化。
斑块取样、路线与风险下的搜寻¶
食物常聚集在果树、花丛、潮池、腐木或猎物群等斑块中。动物进入斑块后,捕获间隔通常随易得食物被取走而延长;它可以继续局部搜索,也可以移动到另一斑块。许多动物会在不同地点之间穿行并周期性取样,因而能够更新“此处最近是否有食物”的记忆。当前斑块质量下降时,扩大搜索范围或访问其他地点的比例可以增加,但取样频率也受移动距离、地标可靠性、同类竞争和昼夜节律影响。
取食路线综合了距离、地形、风和资源更新,因而未必是几何最短线。传粉昆虫、食果鸟和哺乳动物会把多个食物点串成重复路线,利用地标、方向和访问后的局部记忆减少无效折返。海岸鸟类随潮线移动,鱼类进行索饵洄游,啄木鸟沿树干逐段探查,都是在不同空间尺度上追随资源。研究时应区分预先形成的路线、被风或地形限制的通道,以及食物分布自然造成的相似路径。
在平均食物量相同的地点之间,动物有时会对产出变异作出不同选择。接近能量亏空阈值的个体可能接受一次获得大份食物但也可能落空的地点,储备充足的个体则可能偏向稳定供给;风险敏感取食(risk-sensitive foraging)因此是取决于能量状态和收益分布的条件性预测。捕食者出现会压缩取食时间、提高警戒、使动物靠近遮蔽物;严重饥饿、食物价值高或竞争强时,个体又可能在更开阔处停留。辨认这些变化需同时记录取食、抬头警戒、位置、遮蔽度和捕食者线索,而不仅是摄食量。
搜寻像、识别与局部集中¶
反复遇到某类隐蔽猎物后,捕食者对其颜色、边缘、姿态或所在微生境的检出率可能提高,行为学称这种选择性注意为搜寻像(search image)。L. Tinbergen 对松林食虫鸟的研究提出,常见猎物更容易形成特定搜寻像,稀有型因而可能暂时逃过注意。实验表明,知觉学习、注意切换、猎物外观和背景异质性都能产生相似结果;“脑中保存一幅完整图片”只是便于理解的比喻。2
发现一只猎物后继续在邻近位置搜索,是另一种常见规则,因为同类猎物可能共享寄主、庇护处或聚集斑。动物也可依据气味羽流、足迹、振动、回声、受损植物挥发物或其他捕食者的活动寻找目标。“碰运气”通常表示观察者尚未发现稳定的定向线索,实验可操纵单一线索,并测量发现潜伏期、漏检率和误击,以确定成功捕获前动物利用了什么信息。
猎物多态可以降低捕食者长期专注于一种外观的收益,但多态的维持还可能涉及背景匹配、温度、生殖和频率依赖选择。相反,捕食者也会利用伪装接近猎物。隐蔽既是猎物避免被发现的手段,也是伏击者缩短攻击距离的工具,必须根据互动双方和动作阶段来命名。
伏击、追逐、陷阱与协同捕猎¶
伏击者常在猎物通道、花朵或巢口附近静止,等目标进入攻击范围后以短促动作完成捕捉;追逐者则把成本分配给搜索、潜近和持续运动。猎豹的典型序列是借地形接近、短距离加速、扑倒并锁喉,成功依赖潜近距离、转向能力和散热,远不止“高速奔跑”。虾蛄的捕捉足储存弹性能量,释放后可用矛刺或锤击处理不同猎物;快速击打由附肢锁扣—弹簧系统、肌肉加载与感觉定时共同完成。
陷阱把部分搜索或制伏工作交给外部结构。蜘蛛网利用丝的空间排列截留并传递振动;一些水生摇蚊和毛翅目幼虫织捕食或滤食网;蚁蛉幼虫挖漏斗坑,使砂粒和斜坡把蚂蚁导向大颚。尾索动物中的有尾类构筑黏液滤食“屋”,虽然也常被通俗地称作网,却与蜘蛛丝网在材料、形成方式和功能上不同。栉蚕以口乳突喷出的黏液黏住猎物,这套变态腺体也可用于防御。结构名称相似时,仍应回到分泌物、附肢和动作顺序比较。
协同捕猎(cooperative hunting)要求多个个体的动作在时间或空间上相互调整,区别于多个个体同处一地捕食。狮群、狼群和非洲野犬可分散、驱赶、包抄或轮换追逐;某些社会性蜘蛛共同振动网、制服大猎物并分享。群体中还可能有个体留在幼体附近,其他成员带回食物。判断协同效果需比较单独与群体的猎物大小、每次参与者所得、失败率及幼体照看后果;群猎的净收益可在参与者之间不同。
食蚁动物展示了相同资源下的形态—行为辐射。食蚁兽和穿山甲用强壮前肢打开巢体,再以细长舌取食;某些泥蜂在巢口等待,捕食性蝽可利用化学线索靠近或麻痹蚂蚁;球腹蛛等在蚁路附近布丝,黑猩猩把枝条插入蚁穴“钓蚁”。生活在蚁巢中的隐翅虫等蚁客还可在体形、气味或动作上模拟宿主,称为维斯曼拟态(Wasmannian mimicry)。这种拟态服务于进入社会性昆虫群体,与无害猎物模拟有毒猎物的贝茨拟态处在不同分类层次。
鸟类取食的形态—动作组合¶
鸟喙通常缺少牙齿、重量较轻,却能与舌、颈、足、嗉囊和肌胃组成多样的取食装置。喙形能够提示常见处理方式,但一只鸟通常会使用多种技术,近缘种也可在相同喙形下选择不同微生境。形态观察应和实际动作配对,才能由喙形推断食性范围。3
搜叶和枝条的食虫鸟常有较细尖的喙,以视觉逐处检视后啄取;停栖捕虫者从枝条起飞,截获飞虫后返回或换栖位,较宽的口裂和口缘刚毛可帮助接触与保护。燕等日行空中捕虫鸟具有长而尖的翼,能高速转向并持续张口截取;夜鹰也有宽口裂,却不具鸮类那种以翼羽特化为代表的静音飞行。探食者把细长喙伸入泥土、树皮或缝隙,啄木鸟以凿状喙、颈肌、对趾足和硬尾羽固定身体,再用细长且可前伸的舌取得木内昆虫。地面挖刨者则用足或喙翻开枯叶,随后啄取暴露食物。
食花蜜鸟的长喙把口端送入花筒,舌尖的沟槽、刷状乳突或分叉结构通过快速伸缩摄取液体;喙与花冠之间可有专化关系,也可由行为调整容纳多种花。种食鸟或整粒吞入后由肌胃研磨,或以喙切开、挤裂和剥壳;不同种子硬度对应不同咬合与操纵动作。鸦把贝类或坚果投落到硬地面,显示外部物体也能成为处理装置。
滤食鸟并非一个统一型。火烈鸟倒置头部,以舌作泵,使水和泥经过喙缘栉状板;鸭类喙缘的栉板辅助筛取和抓持;锯鹱等少数鹱形目鸟类也有适合滤取浮游生物的喙板。食鱼鸟可用双喙夹持、钩状喙尖刺取、喉囊兜取或足爪抓取,动作还受水面折射和猎物滑脱影响。猛禽常以钩爪抓握和刺入,以钩喙撕裂;许多种会吞入难消化部分后吐出食丸,但嗉囊大小和消化骨骼能力在类群间差异很大。
食腐鸟的裸露或少羽头颈减少羽毛接触尸体内容物,足和喙则分别适应地面移动、撕开皮肤或取食软组织。多数秃鹫远距离依靠视觉发现尸体和其他食腐者,一些美洲鹫还善用嗅觉。食果鸟常快速吞果并散布种子,消化管长度和胃结构仍随类群与食谱变化;食叶鸟要面对纤维和次生代谢物,麝雉等以扩大的嗉囊和食管进行前肠发酵,其他类群则采用不同的盲肠、微生物与选择性取食组合。
传粉、种养与社会性觅食¶
动物取食花粉或花蜜时可能搬运花粉,植物的花筒深度、开花时段、气味、颜色和花蜜成分则影响访问者。同一植物可由多个功能群传粉,同一动物也可随季节换花,专一性因而呈现从宽泛到一一对应的连续变化。蝶类以虹吸式口器吸取花蜜,水分平衡会影响选择;蜂鸟维持悬停飞行的代谢率很高,常访问能量回报高的花,但花蜜浓度、摄取速度、领地竞争和花冠结构共同决定实际食谱。
有些动物通过保护或培育资源提高后续收益。蚂蚁取食蚜虫蜜露并驱赶部分天敌,白蚁和切叶蚁在巢内培养真菌,雀鲷维护藻坪;这些关系分别涉及畜养、农业或领域维护,比统一称作“种植”更具体。寄居蟹携带海葵、双锯鱼生活于海葵触手之间,则以庇护和资源交换为主,区别于动物收获自己培育的食物。端足类躲在海胆棘间首先是栖息联系,互利关系还需测量双方后果。
蜜蜂把个体经验与群体招募结合起来。侦察蜂从有利花源返回后,在垂直巢脾上完成反复的摇摆段和回转段;摇摆段相对竖直方向的角度编码花源相对太阳方位的方向,持续时间与距离相关,气味和舞蹈强度还提供资源类型与收益线索。跟随蜂会把舞蹈信息与自己的地点、气味和路线记忆整合,尤其是具有既往经验的采集蜂。雷达追踪已经直接记录到被招募蜂按舞蹈方向飞行并在终点附近搜索。4
蜜蜂蕈形体(mushroom body)参与嗅觉、视觉学习和空间记忆,与脊椎动物海马存在功能类比,二者并非同源结构。工蜂由巢内任务转向采集时,章鱼胺、保幼激素、营养状态以及一系列时钟和代谢相关基因表达都可能改变;这些相互作用的调节网络共同影响任务转换,单项 mRNA 或脑区大小只反映其中一个环节。
搬运、储食与时间信息¶
储食把获得与消费分离,动作包括选择食物、搬运、选择藏点、埋藏或塞入、遮盖和日后恢复。松鼠和许多鸦科把食物分散到多个地点,山雀科与䴓类可在树皮和枝隙储藏大量小份食物;其他动物把食物集中在洞穴或巢中。分散储藏降低一次被盗造成的损失,却增加记忆负担。储食者会利用空间地标、气味和系统搜索,海马结构与空间记忆尤其重要;不同鸟类海马相对体积、储藏强度和季节可塑性的关系还受亲缘与生活史等因素调节。
灌丛鸦能够记住“什么食物藏在什么地点以及何时藏下”,并根据易腐食物经过的时间改变恢复位置,因此称为情景样记忆(episodic-like memory);“样”字表示实验检验的是行为结构,而非人类式主观回忆。另一组实验中,鸟会在此前没有早餐的隔间多藏食物,并把特定食物藏到次日缺少该食物的隔间,这说明至少某些鸦科能让当前动作服从已学习的未来需求。6 7
这些证据支持特定鸦科任务中的未来需求学习,跨类群外推还需分别检验。储食也可能由季节、食物在口中的触感、固定倾向和强化史触发。区分即时规则与面向未来的灵活安排,需要改变未来地点、食物种类或饱足状态,并排除当前气味和反复训练形成的简单线索。储食与脑大小的跨物种相关同样要控制体型、亲缘、迁徙和社会生态;“前脑越大,创新越多”只是一项待检验的总体假说。
捕食过程中的防御时点¶
把捕食过程分成接近、发现、辨认、接近猎物、接触、制伏和摄入,有助于定位防御动作。捕食者尚未出现时也持续起效、主要降低相遇或发现概率的策略称为初级防御(primary defense);发现或接触之后启动、提高逃脱概率的策略称为次级防御(secondary defense)。同一性状可以跨阶段工作:保护色平时降低检出,动物被发现后保持静止仍会干扰追踪;毒液是接触后的武器,鲜明体色却可在攻击前让捕食者避开。
防御还要付出机会成本。穴居和洞居减少暴露,却限制取食范围、温度条件和配偶接触;缩回壳、管或洞穴能避开攻击,也使动物暂时无法取食并减少对外界的感知。许多动物因而只在部分时段离开庇护处,或把触角、眼柄和感觉毛先伸出探查。最佳防御取决于捕食者感觉方式、猎物年龄和繁殖状态等具体情境。
透明、隐蔽色、破轮廓与伪装¶
透明(transparency)能让背景光穿过身体,在开阔水体尤其有效。水和组织折射率较接近,浮游动物又可减少色素和厚组织遮挡;眼、消化道和成熟性腺仍常显眼。陆地空气与组织折射率差大,身体支撑、防失水和紫外防护也需要较厚或含色素结构,因此大型陆生动物很少整体透明;小型昆虫翅和组织边缘仍可局部透光。透明的分布由介质、体型和组织功能共同决定。
背景匹配(background matching)使颜色、亮度和纹理接近常见背景;破坏性体色(disruptive coloration)用强烈斑块打断真实轮廓;反荫蔽(countershading)可抵消来自上方光照造成的体表明暗;伪装物覆盖则由动物主动把藻、海绵或碎屑附在体表。伪装蟹把环境材料固定在钩状刚毛上,行为与形态共同完成隐蔽。头足类通过色素胞、反射细胞和乳突快速改变颜色、图案和皮肤立体纹理,避役等脊椎动物也能变色;具体变化还可参与体温调节和社会信号,需按情境判断功能。8
竹节虫与枝条、枯叶蝶与叶片的相似称为拟物(masquerade)或物体模拟:捕食者可能已经看见目标,却把它归入不可食的环境物体。动物还会调整姿势和运动以完成效果,例如竹节虫沿身体长轴摇摆,底栖鱼选择与体色相配的基质。颜色必须从捕食者的视觉系统衡量;在人眼中相似的图案,在具有紫外视觉的鸟或不同空间分辨率的鱼眼中未必相同。
警戒色与拟态系统¶
警戒信号(aposematic signal)用显著颜色、气味、声音或动作提示毒素、刺、硬甲、难处理性或强烈反击能力。捕食者可通过一次或多次不良经验形成回避,也可能具有先天偏向;是否攻击还受饥饿、经验和替代食物影响。群居能让捕食者较快学会共同图样,缓慢移动也可能增加信号可见度,但警戒动物可采用多种社会和运动方式。鲜艳颜色与防御及接收者反应共同构成警戒,自然史证据用于区分警戒色与其他显色功能。9
贝茨拟态(Batesian mimicry)中,相对无害或可食的拟态者接近有防御的模型;缪勒拟态(Müllerian mimicry)中,多个有防御物种共享相似警戒信号,分担捕食者学习成本。自然系统常是连续的:不同物种防御强弱、丰度和可食性不完全相等,同一拟态环还可能包含多个模型和不完全拟态者。章鱼是否攻击带海葵的寄居蟹、鸟是否避开特定蝶类图样,都应通过模型替换或经验控制实验验证,一次回避只提供相应试次的反应证据。
拟态也可服务捕食。投索蛛模拟雌蛾性信息素吸引雄蛾,螳螂和鮟鱇等可用身体局部诱引猎物;这类攻击性拟态(aggressive mimicry)作用于猎物而非捕食者。兰花螳螂的外观可吸引传粉昆虫,同时也影响自身隐蔽。把防御性、社会寄生性和攻击性拟态并列比较时,要先写清谁是模型、谁接收信号、谁因此改变行为。
逃遁、闪现与威吓¶
逃遁可以是直线冲刺、急转、跳跃、潜水、钻洞、起飞或脱落。动物常先保持隐蔽,直到捕食者跨过一定距离才逃走;太早逃会损失取食和休息,太晚则缩短安全余量。群体中的同时起飞、鱼群转向和昆虫不规则跳跃还能使捕食者难以持续跟踪一个目标。
一些动物在逃跑时突然暴露鲜明后翅、臀斑或尾斑,停下后又把颜色藏起,称为闪现色(flash coloration)。它可在运动中吸引追踪,落地后图样骤然消失,使捕食者在错误位置继续搜寻。善跑的群居哺乳动物还常在特定姿势中展示尾部和臀部斑纹,这些标志可以帮助同伴跟随、传递警戒或改变捕食者选择;具体功能须由遮盖色斑和追踪个体的实验区分。
威吓或惊吓展示(deimatic display)通常在被发现后骤然改变轮廓、颜色、声音或运动。蟾蜍充气膨大,螳螂展开前足和翅、显露色斑并发声,蛾突然露出眼状斑,鱼张开鳃盖,鸟兽竖羽或竖毛,都是经典动作。展示武器、朝向捕食者和向前冲击可让威吓接近反击;边展示边后退则保留逃逸出口。“攻击动机与逃跑动机的折中”描述一种候选冲突状态,刺激、动作和捕食者反应的测量则用于检验机制。快速运动本身即可使捕食者受惊,颜色、体形增大和声音是否进一步增强效果,要分别实验。10
接触后的最后防线¶
强直静止(tonic immobility)常被称为假死,是动物在捕食者极近或接触后维持不动、降低外界反应的状态。它可能让捕食者停止进一步制伏、把注意转向其他移动目标,或给猎物等待松口的机会。负鼠会倒伏、口张开并排出有气味的分泌物,外观很像尸体;其呼吸和心率会改变,但并未真正停止。静止还可通过其他机制发挥作用,因而现代综述更偏好“强直静止”这一机制性名称。草丛中的冻结、甲壳动物蜷缩和装甲防护发生在不同阶段,也具有不同作用。11
攻击转移(deflection)把捕食者引向损失较小或可脱落的部位。小眼斑和局部鲜艳斑可把啄击导向翅缘或尾部;海蛞蝓的背侧乳突、甲壳类附肢和蜥蜴尾部可以受损或脱落。自切(autotomy)专指动物沿预成断裂面、受神经或局部机制控制地舍弃身体部分,断尾后的摆动还能吸引注意。代价包括运动、平衡、取食、竞争和繁殖能力下降,以及再生所需物质;海参排出居维尔氏管或部分内脏也可黏缠、刺激捕食者,其排出和再生机制则区别于蜥蜴断尾。12
化学和机械防御常在接触后共同启动。刺胞动物释放刺丝,昆虫用螫针、毒毛或刺激性分泌物,臭鼬定向喷出肛腺分泌物,头足类释放墨汁并借喷射逃离;墨汁可形成视觉遮蔽、假目标并含影响捕食者化学感觉的成分。龟甲、贝壳、棘和鳞片先提高处理难度,咬、踢、刺、夹和喷毒则是主动反击。防御行为必须与产生它的腺体、骨骼、表皮和附肢一起观察。
警戒、报警与集群驱赶¶
受伤鱼类皮肤释放的化学物质可使同种或近缘个体冻结、躲藏或迅速游离;蝌蚪等两栖动物也能利用损伤线索。鸟和哺乳动物则常以叫声、足跺、尾旗或姿势警告同伴,不同叫型可携带危险紧迫度、捕食者类型或发声者身份的信息。产生这些信号的成本、受益对象和捕食者是否也利用它们,必须逐系统判断。
群体面对捕食者时可由骚动、聚集、报警逐步发展为围绕、俯冲和接触攻击,历史上称为“激怒反应”,现代行为学常称围攻(mobbing)或集群驱赶。它既能让同伴定位捕食者,也可能迫使捕食者离开,并给幼体、配偶或发声者本人带来收益。黑头鸥和家燕实例见行为演化与比较行为学。围攻者的距离、叫声、攻击强度和实际风险各不相同,群体同步动作需要配合个体身份记录分析。
同类争斗的阶段与升级¶
争斗行为(agonistic behavior)或竞争行为包括威胁、攻击、防御、追逐、屈服和撤退,可在有或没有身体接触的情况下发生。许多争斗从远距离信号开始:鸣叫、敲击、气味标记或身体朝向声明占有和动机,随后是侧身展示、竖毛、张口、展示角牙螯足和试探接近;实力接近、资源价值高或信息不足时,双方才可能进入推挤、摔抱、追逐、咬刺和其他高成本阶段。
这种逐步升级(graded escalation)使双方在严重受伤以前取得信息。鹿科雄兽以吼叫、平行行走和角的展示比较,接近匹配时才用角推顶;响尾蛇雄性可抬起前躯相互缠绕、压制对手,通常不用毒牙完成同类竞赛;许多有角羚羊以前额和角基推挤。“仪式化战斗”是具有稳定武器方向、动作规则和退让信号的真实争斗,可降低误伤概率。食物、巢穴和配偶都可能引发严重冲突,麝牛等大型有蹄类的冲撞确有受伤风险,致死则不是争斗的常态结局。
展示的可靠性随指标与情境变化。体形、角长、叫声频率和耐力往往与战斗能力相关,姿势和距离也会放大视觉效果;对手可从多次展示、接触和疲劳中更新判断。低成本夸张若经常误导,接收者会靠近核验,欺骗者便面临升级成本。失败者的转身、蹲伏、停止展示或离开可终止争斗;某些物种确会露出腹部或颈部,这些姿势需按具体信号功能解释,而非统一写成把脆弱部位交给胜者宽容。
战斗能力、资源价值与所有者效应¶
资源持有力(resource-holding potential,RHP)指体形、武器、力量、耐力和技能等影响升级争斗胜算的能力。它与资源价值和动机是不同变量:较小个体若极度饥饿、没有替代巢穴或已在后代上投入很多,可能愿意付出更高成本,但其身体能力并未因此提高。争斗结果由双方能力、对资源的主观价值、既往经验、受伤风险和可退出机会共同塑造。13
动物取得这些信息的方式也不统一。有些争斗接近自我评估(self-assessment),个体主要在自身能量或损伤达到阈值时退出;有些符合累积评估(cumulative assessment),双方施加的打击逐渐累积;另一些表现为把对手能力与自己比较的相互评估(mutual assessment)。仅从“体形差越大,争斗越短”无法唯一判定其中一种机制,还需结合能量消耗、动作交换和操纵实验。“充分显示实力后较弱者自动退出”只是相互评估模型的一种候选过程。
领域所有者常比闯入者更容易获胜,称为所有者效应(owner effect)。所有者可能更熟悉地形、已经建立信号边界,或对巢、食物和配偶的估值更高;占有本身也可能与个体质量相关。对调所有者与闯入者、控制体形和先前胜负经验后,才能区分这些解释。领域由鸣唱、气味、视觉展示、巡逻、驱逐或相互回避维持,是可防卫的空间而非必须时时搏斗的封闭地块;领域与家域的组织方式见社会组织与群体生活,其经济可防卫性和栖息地模型归入生态栏目。
取食、防御和争斗由此构成相互嵌套的决定过程。动物觅食时也在暴露自己,捕食者的攻击结构同时可能成为同类武器,猎物的警戒信号又能招募集群驱赶。逐段记录感觉线索、身体部位和动作后果,既能保存动物学对形态与姿态的细致观察,也能为最优化、认知和演化解释提供可检验的约束。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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