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思想、证据与研究方法¶
进化生物学研究生命在世代延续中发生的变化,也研究这些变化如何在种群内积累、在谱系间分化,并在漫长的地质时间中形成今日的生物多样性。比较解剖、化石地层、物种地理分布、人工选择和遗传实验先后揭示了不同层面的事实,研究者据此改变问题、提出机制,再让新的观察去检验这些机制。理论史因而记录了研究对象、证据和机制解释的共同变化。
进化思想包含两条相连的线索。历史线索追踪“物种是否改变”“改变有无方向”“适应怎样形成”“遗传变异从何而来”等问题曾经怎样被理解;证据线索说明现代研究怎样把化石、形态、发育、地理分布、基因组和实验结果组织成可以相互核对的论证。
进化的研究对象与基本命题¶
种群、谱系与时间尺度¶
在最常用的群体遗传学表述中,生物进化(biological evolution)是种群的遗传组成在世代间发生变化。等位基因频率的改变最容易测量,这一定义也适用于可以跨世代传递的性状分布变化。个体会生长、发育、衰老,也会因环境而改变表型;当个体差异通过繁殖影响后代组成时,群体才形成进化响应。1
同一过程可以在不同尺度上留下痕迹。突变和重组产生遗传变异;遗传漂变、自然选择、基因流和非随机交配改变种群中的变异;长期的分化与生殖隔离形成相对独立的谱系;谱系的产生、延续和灭绝又构成宏观的生命史。分子变化、器官形态、个体适合度和种群频率不是分别归属于某一种理论的互斥层级,而是同一历史过程的不同观察窗口。
进化由当代的变异、传递和繁殖差异推进,没有预设终点。适应(adaptation)描述某种可遗传特征在特定环境中提高了繁殖贡献;环境、种间关系和遗传背景改变后,同一特征的后果也可能改变。随机性主要进入突变产生和有限群体取样,自然选择则使不同变异的繁殖贡献形成系统差异。变异的产生、传递以及在种群中的命运需要分别说明。
事实、历史与机制¶
进化研究包含三类相互联系的问题。第一类是生命是否具有共同祖先、种群是否会跨世代改变等基本事实;第二类是某个类群从何时、何地和哪些祖先分化而来的具体历史;第三类是自然选择、漂变、基因流、杂交或发育约束等机制在特定变化中承担了什么作用。共同祖先得到广泛支持,而具体亲缘关系仍需逐支检验;观察到性状频率改变后,还需区分选择、漂变和迁移等机制。
科学理论在这里指一套能够组织事实、产生预测并接受反驳的解释框架。化石的新发现可以改变某个分支出现的时间,基因组数据可以改写某些类群的亲缘关系,实验也可能推翻对某一性状适应价值的解释。这些修订改变的是历史细节或机制权重,同时使共同祖先与种群变化的整体框架接受更精细的检验。美国国家科学院对进化证据的综述强调,进化理论成为现代生物学的基础,来自长期的重复检验和多类证据的一致。2
进化思想的形成¶
灭绝、灾变与地层中的时间¶
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化石首先迫使自然史研究者认真面对“过去的生物为何不同于现在”。乔治·居维叶以比较解剖重建化石动物,并把不同地层中的动物群更替解释为灭绝之后的重新迁入。他由此建立了灭绝和动物群相继出现的证据,同时坚持物种固定。灾变论(catastrophism)在他的体系中用于解释地质史和灭绝。3
现代地质学同时研究火山活动、撞击和快速气候变化造成的灾难性事件,以及侵蚀、沉积和种群分化等长期累积过程。大灭绝会选择性地移除谱系、改变生态结构并释放生态空间;幸存谱系随后发生的辐射则由遗传变异、种群过程和生态机会解释。
拉马克的转化论¶
让-巴蒂斯特·拉马克在 1809 年《动物哲学》中系统论述转化论(transformism)。他认为最简单的生命可以反复自然发生,生物组织具有向复杂化发展的内在趋势,而环境差异通过需要、习性和器官使用状况使各谱系偏离这条趋势。常用器官增强、少用器官退化,以及由此形成的变化传给后代,是后来概括为“用进废退”和“获得性状遗传”的部分。拉马克还推动了无脊椎动物分类,并把生物多样性置于连续变化的自然历史中;这些工作使“物种本身有历史”成为可以系统讨论的命题。45
他的完整体系同时包含自然发生、由简单到复杂的等级序列、环境诱导的直接适应和多条独立起源线。拉马克倾向于用连续转化和尚未发现的中间类型解释生物消失,对大规模灭绝持否定态度;他还认为环境对植物和结构简单的动物可以直接起作用,而活动较复杂的动物要经“需要—习性—器官使用”的链条间接改变。十九世纪后期的多种新拉马克主义(neo-Lamarckism)学说继续强调获得性遗传或内在的定向进化,但各自提出了不同机制。
现代遗传学显示,器官使用造成的适应性改变通常不会按拉马克设想稳定写入遗传系统,各谱系也沿不同方向演化。环境确实能够改变基因表达和发育,有些植物、真菌和少数动物还能跨代传递表观遗传状态;这种传递具有明确的分子机制、物种差异和持续代数限制。表观遗传因而扩展了遗传研究对象,但其机制和适用范围不同于“需要造成适应性变异并定向遗传”的原学说。6
达尔文、华莱士与带有改变的传承¶
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在亚马孙和马来群岛的采集、分类与生物地理观察中独立形成了自然选择思想。1858 年,华莱士与查尔斯·达尔文的论文在伦敦林奈学会共同宣读;1859 年,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中系统展开论证。7 这套理论包含两个彼此相连的核心命题:现生物种由祖先谱系经带有改变的传承相互联系;种群中可遗传变异造成的生存和繁殖差异,可以使某些变异逐代增加,从而形成适应并推动谱系分化。8
达尔文的推理汇集了“小猎犬号”航行中的地质与生物地理观察、人工选择、马尔萨斯对人口增长的讨论、化石在地层中的更替、同源结构和胚胎相似性。他以分枝图表示共同祖先和性状分化,取代了线性生命阶梯。所谓“生存斗争”涵盖资源限制、捕食、疾病、气候以及生物之间的复杂关系;在经典个体选择模型中,自然选择直接表现为个体繁殖成功的差异,跨世代结果则记录在种群和谱系中。
达尔文和华莱士当时尚不知道孟德尔遗传、脱氧核糖核酸(deoxyribonucleic acid,DNA)或现代意义的突变,因此其理论没有包含完整的遗传机制。达尔文重视微小差异的长期积累,也承认不同类群的变化速率不同和地质记录不完整;后来的进化理论既包含渐变积累,也允许地质上较短时期内的快速分化。
遗传学与现代综合进化论¶
种质、颗粒遗传与种群遗传学¶
十九世纪末,奥古斯特·魏斯曼区分参与繁殖的种质与构成身体的体质,强调体细胞在一生中取得的变化通常不会逆向进入生殖系。种质连续学说的具体细胞学细节后来被修正,但它把遗传连续性与个体获得性改变分开,为“新达尔文主义”排除常规获得性遗传提供了概念基础。
孟德尔式颗粒遗传在二十世纪初重新进入生物学后,遗传学家一度担心离散的基因差异难以解释连续表型。费希尔、霍尔丹和赖特等人用数学证明,许多孟德尔因子的小效应能够产生连续变异,并建立选择、突变、迁移、近交和随机取样改变等位基因频率的群体遗传模型。遗传漂变因而成为独立于适应解释的重要机制,自然选择也从形象的“适者生存”转化为可以估计相对适合度和频率变化的假说。
现代综合的范围¶
二十世纪三十至四十年代,群体遗传学与野外自然史、系统分类、古生物学和植物学逐渐结合。杜布赞斯基的《遗传学与物种起源》把实验遗传与自然种群变异相连;迈尔讨论种群结构、物种概念和地理隔离;辛普森把古生物资料纳入变化速率和谱系史;斯特宾斯则扩展到植物。这个跨学科框架被称为现代综合进化论(modern evolutionary synthesis)。9
现代综合把种群视为连接遗传与进化的关键层次:突变产生新等位基因,重组产生新组合,基因流在种群间搬运变异,漂变造成随机频率变化,自然选择使繁殖贡献具有系统差异,隔离则允许种群逐渐独立。表型差异可以来自遗传、环境及二者互作;选择作用于可遗传差异时才会留下跨世代响应。物种形成可发生在地理隔离等多种空间情境中;适应性变化经常利用种群中已经存在的变异,新的突变则不因环境需求而定向产生。
现代综合同时纳入自然选择、漂变、基因流和连锁等过程。漂变可以固定中性甚至轻微有害的变异,基因流可能促进或阻碍局部适应,连锁会让被选择位点周围的变异共同改变。谱系也可具有不同的变化节律。现代研究仍以这些种群遗传机制为基础,同时增加对发育、基因组结构、生态反馈和多层次遗传的解释。
“米丘林遗传学”与李森科主义¶
中文教材中的“米丘林学说”通常指苏联时期以米丘林之名建立的政治化遗传学纲领,需要同园艺家伊万·米丘林的杂交育种实践区分。特罗菲姆·李森科把环境定向改变遗传、获得性状遗传和否定基因等主张称作“米丘林主义”,并在政治支持下排斥孟德尔遗传学。1948 年全苏列宁农业科学院会议之后,遗传学的研究与教学受到制度性压制,许多研究者遭到迫害,苏联遗传学、进化生物学和育种研究长期受损。10
这段历史表明,科学主张需要公开的方法、可重复数据和允许反证的讨论环境。环境能够影响表型,可遗传改良则要由变异来源、遗传传递和选择响应来验证;现代育种正是在这些证据基础上利用环境处理、杂交和选择。
现代综合之后的理论发展¶
分子进化中性理论¶
分子序列资料迅速积累后,木村资生在 1968 年提出分子进化中性理论(neutral theory of molecular evolution):大量分子替换可能对适合度近似中性,其固定主要由有限种群中的遗传漂变决定。中性理论解释许多分子差异如何在缺少适应优势时积累,并为多态性和分子钟建立可检验的零模型;受选择的突变则需要在中性预期之外识别。11
分子钟同样是统计关系:某些序列在特定时间和谱系范围内近似按时间积累替换,实际速率会随基因功能、世代时间、代谢、种群大小和选择约束而变。现代分析通常先建立中性或近中性预期,再检验观察到的多态性、分化和替换模式是否需要正选择、纯化选择或人口史解释。
间断平衡与进化节律¶
埃尔德雷奇和古尔德在 1972 年提出间断平衡(punctuated equilibrium),强调许多化石物种在大部分存续期内形态相对稳定,而显著改变集中在与物种形成相关、地质上较短的时期。这里的“较短”仍可能涵盖许多世代;理论关注的是化石谱系中稳定与改变怎样分布,其机制仍由种群分化和性状演化解释。12
间断平衡与种群遗传机制处在不同解释层次。一个小而隔离的种群可能较快分化,在地层中留下突然出现的样貌;广布祖先种的形态则长期稳定。新灾变论和现代大灭绝研究关注环境突变及其造成的选择性灭绝,间断平衡关注谱系内部的形态节律和物种形成。
二十世纪德国古生物学家奥托·辛德沃尔夫的类型演化论(typostrophism)把谱系史分为新结构类型骤然形成的“类型发生”、基本类型延续的“类型稳定”和过度特化后衰退的“类型解体”,并曾以大突变和内在方向解释新类型。他后来讨论宇宙事件造成灭绝的“新灾变论”。这些思想记录了古生物学家对突现、稳定和灭绝的观察,但预定的类型周期和灾变诱发新类型缺少遗传机制与系统证据;间断平衡和现代撞击灭绝研究则具有不同的解释对象与证据结构。13
发育、基因组与扩展综合¶
进化发育生物学揭示保守的发育调控网络怎样产生形态同源,也说明发育偏向和结构约束会使某些表型变异更容易出现。基因组学增加了基因重复、转座元件、染色体重排、基因丢失和水平基因转移等变化来源;内共生研究表明不同谱系的结合能够产生重大细胞创新。多层次选择、性冲突、文化传递和生态位建构则把个体之外的相互作用纳入定量研究。
围绕扩展进化综合(extended evolutionary synthesis,EES)的讨论,研究者对发育可塑性、非 DNA 遗传、生态位建构和因果反馈应占据何种理论地位仍有不同判断。一种观点把它们视为现代综合可以吸收的新机制和新数据,另一种观点主张重新安排理论的中心概念。双方都以共同祖先、遗传变异、差异繁殖和种群变化为基础,并提出能够比较的预测;“扩展”因而是仍在发展的研究议程。14
多类证据怎样共同支持进化¶
化石、地层与绝对年代¶
化石记录提供生物曾在何时、何种环境中存在的直接历史痕迹。地层叠覆关系给出相对先后,放射性同位素定年为含化石地层建立数值年龄,形态序列则显示性状组合如何在谱系中出现。化石形成需要埋藏、矿化和后续保存,陆生软体生物尤其难以留下记录;研究者因此同时分析缺失、保存偏倚和采样强度。一个可靠结论来自化石形态、地层位置、定年结果和系统发育关系的相互约束。
比较形态、发育与同源性¶
比较解剖学把成体结构放回整体构型之中。脊椎动物前肢虽然执行游泳、飞行、奔跑或抓握等不同功能,骨骼之间仍保持可对应的位置关系;胚胎来源、神经和血管联系以及发育基因表达可以继续检验这种对应是否来自共同祖先。功能相似而历史来源不同的同塑结构则说明,环境选择能够让不同谱系独立形成相近方案。形态观察与发育、分子证据在这里形成相互校验的证据链。
生物地理与谱系分枝¶
岛屿生物通常与邻近大陆类群关系最近,却在隔离后形成独特辐射;大陆漂移、山脉隆起和海峡形成也会在多个类群的分化时间中留下相近边界。生物地理推理需要把扩散、隔离和灭绝放在同一模型中。达尔文和华莱士从这种空间连续性认识到物种具有共同的地理历史;今天的系统发育树和分子定年使这些历史假说能够被定量比较。
遗传与分子证据¶
所有细胞生命共享遗传密码、核糖体翻译和大量基础代谢机制,说明生命具有深层共同历史。近缘物种既共享有功能的序列,也会共享位于对应位置的中性替换、失活基因和插入事件;这些缺少相同适应功能前提的共同特征能够标记祖先分枝。分子系统发育与形态树发生冲突时,研究者据此检查趋同、基因树与物种树差异、杂交、水平转移或取样不足,并重新权衡两类证据。
正在发生的进化与实验演化¶
抗生素抗性、农药抗性、宿主转换和快速环境变化中的性状响应,使研究者可以在生态时间内测量等位基因频率与适合度。抗性个体通常来自处理前已经存在或随机新生的变异;药物改变不同变异的繁殖结果,从而使抗性上升。个体在暴露后发生的生理耐受属于可塑性,只有可遗传差异的频率跨世代改变才构成这里讨论的进化。
长期实验把重复种群置于已知环境,定期保存祖先和中间样本,再以竞争实验和基因组测序追踪变化。Lenski 团队自 1988 年开始培养 12 个来自共同祖先的大肠杆菌种群;其中一个种群在长期演化后获得有氧利用柠檬酸的能力。复苏不同世代样本的“重演”实验显示,后来的关键变化依赖更早出现的遗传背景,因而把突变、选择、历史偶然性和重复性放进同一个可检验系统。15
历史过程怎样成为可检验的科学¶
从解释到预测¶
历史研究以可检验预测重建过去。一个演化假说首先确定对象和尺度,例如“两个岛屿种群是否因一次隔离事件分化”;随后推导可以独立检查的预测:它们应互为最近缘、分化时间应晚于岛屿形成、基因组应保留共同祖先变异,并可能在生态差异相关区域显示选择信号。形态、地质和基因组结果若同时符合这些预测,解释得到支持;若年代顺序、树形或遗传模式矛盾,就需要修改迁移次数、杂交历史或因果机制。
同一数据经常容许多个解释。等位基因快速上升可能来自正选择,也可能随邻近受选位点“搭便车”;两个物种性状相似可能源于共同祖先,也可能是趋同。现代研究通过零模型、似然或贝叶斯模型比较、实验操纵、重复样本和交叉验证来估计各种解释的相对支持,并报告时间、拓扑和参数的不确定性。系统发育树、祖先状态和适应解释因而都是带有证据权重的推断。
实验室选择与定向进化¶
实验演化让研究者控制温度、营养、种群大小或捕食压力,比较重复谱系怎样响应;人工选择则由人决定哪些个体繁殖。两者都改变选择条件,但变异仍来自突变、重组或起始群体,结果也受漂变、连锁、权衡和历史背景制约。实验室得到的机制能否外推到自然种群,需要由野外资料另行检验。
定向进化(directed evolution)把循环突变、筛选或选择用于核酸、酶和抗体。研究者规定希望提高的催化活性或结合能力,在大量随机变体中保留表现较好的分子,再进入下一轮。它主要用于产生新的分子功能;“定向”指选择标准由实验者设定,突变本身仍可随机发生。2018 年诺贝尔化学奖对酶定向进化的总结体现了随机变异与定向筛选的这种分工。16
阅读理论名称时的尺度意识¶
拉马克的转化论主要回答环境、习性和器官变化怎样造成物种转化;达尔文与华莱士用共同祖先和自然选择解释适应及分枝;现代综合把遗传变异与种群频率变化纳入数学和实验框架;中性理论提出分子差异的非适应性基线;间断平衡描述化石谱系中稳定与变化的时间分布;进化发育和扩展综合则继续研究变异产生、发育偏向与生态反馈。这些理论解释的对象不同,需要按问题、机制、尺度和预测进行比较。
比较理论时可逐一询问:理论试图解释什么现象,变异从何而来,什么能够遗传,改变发生在哪个层次,预测怎样被检验,以及哪些部分已被证据支持或修正。这些问题既呈现早期理论打开的研究方向,也说明现代进化生物学为何需要多个尺度和多类证据共同工作。种群中变异频率改变的具体机制见遗传变异与群体进化过程和自然选择、适应与约束,跨越地层与谱系的长期问题则分别由化石记录与地质生命史和宏观进化的格局与机制展开。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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