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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起源与早期演化

生命起源研究试图解释一个连续的历史转变:早期地球上普通的物质和能量流,怎样逐步形成能够保持边界、利用环境、保存信息并发生达尔文式演化的系统。这个问题横跨行星科学、地球化学、有机化学、生物物理学和进化生物学。研究者已经在实验中重建了许多可能的局部步骤,目前仍缺少从简单原料出发、在已知早期地球条件下连续产生自主演化细胞的完整路径。“小分子—聚合物—多分子体系—原始细胞”因而是一条重要的研究主线,其中各过程需要分别检验,也可能相互交织。

生命的判据与热力学边界

操作性定义与边界对象

地球生命具有高度一致的化学基础:细胞以核酸保存和传递遗传信息,以蛋白质承担大量催化与结构功能,以膜建立选择性的内外边界。新陈代谢使物质持续更新,调控维持内部状态,复制与突变使信息能够跨代延续并改变。节律、生长、应激反应和运动则是许多生物在不同尺度上表现出的生命活动。经典教材据此把生命表述为“主要由蛋白质和核酸组成、能够自我更新、复制、调控和变异的多分子体系”,这个定义准确概括了已知细胞生命的重要共性。

起源研究还需要一个便于发现陌生生命的操作性定义(operational definition)。NASA 天体生物学常采用“能够进行达尔文式演化的自我维持化学系统”作为工作定义,并把它视为可继续修订的探测框架。1 单项特征都可能遇到边界:晶体可以生长,火焰可以消耗能量,骡和工蚁本身不繁殖,病毒拥有遗传与演化能力却依赖宿主完成物质和能量转换。因而,细胞边界、代谢、自我维持、遗传、变异和开放式演化应当作为彼此关联的判据来考察;蛋白质和核酸是地球生命的事实基础,宇宙生命探测还会检验其他可能的分子体系。

开放系统、熵与耗散

生命体的有序结构遵循热力学第二定律(second law of thermodynamics)。细胞和生物体是开放系统(open system),它们摄取自由能和物质,把热量与代谢产物排向环境,在远离热力学平衡的条件下维持结构与浓度梯度。局部有序化可以使系统本身的熵在一段时间内下降,但维持这一状态伴随不可逆的熵产生;把生命体与环境合在一起考察,总熵仍然增加。光合生物利用光子驱动碳固定,化能生物利用氧化还原反应,动物利用食物中的化学势,都是同一热力学原则的不同实现。

“摄取负熵”形象地提示环境输入的作用,其中负熵是系统边界上熵输入和输出的记账语言,而非一种物质。生命通过持续耗散自由能维持非平衡稳态(non-equilibrium steady state)。这个框架解释了代谢和区室化在生命起源中的重要性:复杂有机物获得可持续的能量耦联、物质交换和反应选择性后,才可能长期保持组织。

从自然发生争论到可检验的起源研究

自然发生、生源论与深时起源

“腐肉生蛆”“腐草化萤”等自然发生观念曾把日常可见的腐败与生物诞生直接联系起来,特创论则把生命和物种的由来归因于超自然创造。17 世纪,弗朗切斯科·雷迪用有盖、无盖和覆纱的肉罐比较说明蛆来自苍蝇产卵;19 世纪,路易·巴斯德的鹅颈瓶允许空气进入而阻挡含微生物的尘埃,使灭菌培养液长期不腐败。它们共同巩固了生源论:在今天的生物圈和这些实验条件下,观察到的生物来自已有生物。生命起源研究的思想史由“迅速、不断的自然发生”转向了早期地球上漫长的化学演化。2

生源论实验适用于现今生物圈及其实验条件,深时尺度的非生物发生(abiogenesis)则发生在另一组历史边界中。早期地球缺少现今的含氧大气和成熟生态系统,温度、辐射、矿物环境与可利用反应物也不同;一旦细胞生命建立,它还会迅速消耗有机物并竞争资源。现代研究据此考察化学体系如何逐步获得生命属性。

宇生论与天外有机物

泛种论(panspermia)提出生命或其“种子”可由彗星、陨石或尘埃带到地球。完整生物的星际迁移模型还需解释生物最初产生的场所及其抵抗辐射和撞击的机制,因而主要改变起源地点。有机原料的宇宙输送已有更直接的证据:碳质陨石和小行星样品含有氨基酸、含氮杂环等有机物;OSIRIS-REx 带回的贝努小行星样品中还检出了多种生命相关小分子。样品中氨基酸近于外消旋也表明,有机原料的生成与生命同手性体系的建立属于两个连续但不同的阶段。3

这些发现表明,撞击物可以扩充早期地球的有机物库。有机分子的存在支持原料输送,陨石是否携带过生命则需要细胞结构、特异生物标志物等独立证据;陨石中的有机物分布也需结合母体演化和撞击过程解释。地球内部合成、表面和海底反应以及天外输入很可能共同贡献了可用分子。

早期地球提供的化学边界

大气、海洋与能量来源

地球形成早期捕获的氢、氦等轻气体难以长期保存,后来的次生大气主要来自地幔脱气、撞击物释放及地表—地幔循环。随着表面冷却,水蒸气凝结并形成海洋。早期大气游离氧极少,二氧化碳、氮和水蒸气可能占有重要比例;甲烷、氨和氢的丰度则随年代、地点及火山气体的氧化还原状态而变化。4 初生大气逸散、次生大气和原始海洋形成构成基本时序,具体反应需要放在随行星演化而改变的条件范围中考察。

太阳辐射是地表最广泛的能量输入,早期缺少臭氧层时紫外辐射尤其强。闪电、火山热、撞击、放射性衰变以及水—岩反应产生的氧化还原梯度也能驱动反应。能量既可促进键的形成,也会破坏刚生成的分子;有效的起源环境必须让反应物浓缩、产物保存,并通过周期或空间梯度把放能反应与吸能反应耦联起来。

多种可能的反应场所

“原始汤”描绘了有机物在水体中积累的直观图景,但稀释和水解会妨碍许多缩合反应。浅水池、潮间带和火山地热区的湿—干循环可以反复浓缩溶质,并在干燥阶段推动成键;黏土、金属硫化物等矿物表面能够吸附、选择和催化反应物;冰相可把溶质挤压到微小液相通道。碱性或高温海底热液系统则提供孔隙、矿物催化和持续的质子及氧化还原梯度。矿物表面在浓缩、选择和催化中的作用已由大量实验支持,但使用的矿物、活化剂和反应条件是否在同一自然环境共存,仍需地质证据约束。5

陆相、海相和深海热液环境可以在连续的地质循环中承担不同反应。NASA 对起源场所的研究也把海滩、湖泊、温泉、矿物表面和热液喷口列为可检验的并行环境。6 一种场所可能擅长合成单体,另一种环境适于聚合或形成膜,地质循环还可能在场所之间搬运物质。各模型的关键比较项是原料、能量、浓缩、选择和稳定性能否连续衔接。

从小分子到可复制的化学体系

有机小分子的非生物合成

化学演化的经典第一步,是由简单含碳、含氮分子生成氨基酸、核碱基、糖、脂质前体和卟啉类化合物。1953 年,斯坦利·米勒让甲烷、氨、氢和水蒸气组成的气体循环通过电火花,数日后在冷凝液中检测到多种氨基酸。这个实验第一次清楚显示,在假定的早期地球条件下,无机或简单分子可以通过可重复实验形成生物相关有机物。7

米勒装置检验的是一种较强还原性气氛下的化学可行性;后续实验把条件扩展到火山气体、紫外光、撞击化学、热液反应及不同氧化还原状态。实验结果与陨石、小行星有机物共同说明原料可以由多条路径产生。进一步的挑战是在复杂混合物中获得足够浓度、合适选择性、同手性和能够接续下一步反应的分子组合。

聚合物的形成与先后次序

第二个经典阶段是由有机小分子形成多肽、多核苷酸等聚合物。水溶液中的缩合反应常受水解和稀释限制,湿—干循环、矿物吸附、化学活化和温度循环提供了若干可能的解决办法。它们已经分别产生肽键、寡核苷酸或类似聚合物,但实验所需原料纯度、活化方式和环境相容性各不相同,还没有一条路径独自连接从地球化学原料到完整复制系统的全过程。

关于聚合物的先后次序,主要有“蛋白质先”“核酸先”和共同起源等路线。奥巴林的化学进化思想及原田馨、悉尼·福克斯等人的热聚合实验强调肽和类蛋白质形成的可能性。短杆菌肽等非核糖体肽绕过核糖体逐个读取信使 RNA 的合成方式,说明肽的形成可以采用现代翻译以外的机制;它们在现代生物中的合成仍依赖基因编码的酶,因此提供的是机制类比。核酸先行路线则因核糖核酸(ribonucleic acid,RNA)兼有序列信息和催化能力而获得重要支持。

共同起源模型考察肽、核酸前体和磷酸化过程如何协同。赵玉芬团队证明,N-磷酰化氨基酸能够参与成肽、成酯及磷酰基转移反应,并据此提出蛋白质与核酸前体协同演化的化学模型。8 迪肯森的化学进化讨论同样涉及蛋白质—核酸相互依赖,但与 N-磷酰化氨基酸模型属于不同的理论表述。这些思路扩展了可检验反应网络;其中间体在最早生命祖先中的历史地位仍待证据确定。“蛋白质先”“RNA 先”和共起源模型也可能对应不同阶段,例如短肽帮助 RNA 稳定或催化,RNA 随后提高肽合成的选择性。

多分子体系与区室化

第三个经典阶段是聚合物形成相对独立的多分子体系。奥巴林研究的团聚体(coacervate)是大分子在水中相分离形成的液滴,它们能浓缩某些分子并改变内部反应速率,说明化学个体可由均一溶液自发分出。经典团聚体常由现成生物大分子制备且缺少稳定遗传机制,其实验贡献集中在相分离与分子浓缩。

福克斯及原田馨等人加热氨基酸得到类蛋白质,再使其在水中形成微球。微球可呈现膜样边界、渗透性变化以及类似生长、出芽和分裂的形态。微球边界的组成和调控方式区别于现代磷脂双层,形态分裂也缺少核酸信息系统所赋予的遗传连续性。这类实验由此把区室化和形态动力学变成了可操纵的对象。

简单脂肪酸在适当水溶液中还能自组装成双层囊泡。囊泡可包裹核酸和催化分子,允许某些小分子通过,并能在获得脂质后生长、受物理作用分裂。原始细胞研究由此把膜增长、内部模板复制和资源竞争放进同一个体系,考察三者能否耦联并产生可遗传的适合度差异。9 团聚体、类蛋白微球和脂肪酸囊泡分别揭示相分离、非生物聚合及膜自组装的能力,构成彼此互补的模型系统。

RNA 世界与遗传密码的形成

RNA 世界的证据与困难

RNA 世界假说(RNA world hypothesis)提出,在脱氧核糖核酸(deoxyribonucleic acid,DNA)—RNA—蛋白质分工确立以前,RNA 或相近聚合物曾同时承担信息储存和催化。现代核糖体的肽酰转移酶中心主要由核糖体 RNA 构成,细胞中还存在自剪接 RNA 和其他核酶,这些遗存使 RNA 先于现代 DNA—蛋白质体系成为有力推断。实验室已经得到能够催化连接、切割和有限模板复制的 RNA,并可通过选择改进其活性。

假说需要连续解决核糖核苷酸的非生物合成、单体活化、足够长 RNA 的无酶复制、复制保真度与链分离。RNA 世界较好地解释了一个早期遗传—催化阶段;更早的遗传聚合物,以及 RNA 与短肽、脂质和代谢网络的早期协同,仍是并行研究方向。10

三联体密码与竞争假说

现代遗传密码以三个核苷酸为一个密码子,64 种组合编码 20 种标准氨基酸及翻译终止信号。密码具有简并性,相近密码子常指定相同或化学性质相近的氨基酸;第三位的摆动配对降低了所需转运 RNA(transfer RNA,tRNA)种类。密码在细胞生命中高度保守,线粒体、部分微生物及某些核基因组仍存在有限的密码子重指派,表明早期固定与后来的局部演化共同塑造了现有格局。

密码来源有几类长期并存的解释。冻结偶然假说强调早期偶然对应一旦嵌入大量基因和翻译装置,改变代价便迅速升高;立体化学假说寻找氨基酸与密码子或反密码子之间的化学亲和;共演化假说认为新氨基酸随生物合成途径扩展而占据由前体氨基酸衍生的密码子;错误最小化模型则指出现有码表能缓冲点突变和误译造成的理化变化。统计和实验研究分别支持其中若干局部预测,这些假说可能对应形成、扩展和冻结的不同阶段。11

阶段模型常用 GNC→GNY→RNY→RNN→NNN 表示密码逐级扩展,其中 N 为任意碱基、Y 为嘧啶、R 为嘌呤。最简 GNC 集合用中间位 N 区分甘氨酸、丙氨酸、天冬氨酸和缬氨酸,随后通过第三位摆动和 tRNA/氨酰化体系扩展,最终覆盖完整三联体空间并出现终止信号。这个序列直观呈现了从少量氨基酸到冗余码表的可能路线,其历史地位有待分子和实验推断继续约束。

戴霍夫—埃克模型与 GNC 扩展模型具有不同来源。玛格丽特·戴霍夫与罗伯特·埃克曾根据铁氧还蛋白序列推断一个由较少种氨基酸构成、经内部重复扩展的早期短肽。12 GNC 起始密码及其后续扩展则在后来的多种模型中发展,Ikehara 等人的 GNC—SNS 假说是代表之一。13 模型、代谢可得性和比较推断常把甘氨酸、丙氨酸、天冬氨酸和缬氨酸置于较早进入密码的一组,具体先后仍待确定。选择、历史偶然和生物合成扩展共同参与了现有码表的形成。

分子自组织到原始细胞

超循环、准种与阶梯式模型

“化学进化”与“生物进化”之间存在渐变过渡。一组分子获得复制、可遗传差异和差异延续后,达尔文式选择就可能在完整细胞形成以前开始;区室获得稳定遗传后,选择单位逐步接近彼此分立的个体。

艾根和舒斯特提出的超循环(hypercycle)把若干自复制单元连接成循环催化网络:第一个复制子促进第二个,第二个促进第三个,末端再促进第一个。功能耦联可以让分散的信息模块作为更高层系统共同受到选择,并被用于解释分子自组织如何跨越单个短复制子的容量限制。14 超循环是数学—化学模型,寄生序列、空间结构和有限资源会改变其稳定性;实验中的互催网络支持了循环催化的部分原则,最早生命采用何种网络拓扑仍待确定。

“阶梯式过渡模式”进一步把过程写成一系列危机与响应,呈现从化学复杂性走向细胞组织的连续路径:分散小分子面临“组织化危机”,聚合形成杂聚合物;杂聚合物面临“复杂性危机”,选择和模板作用使多核苷酸等少数组合得到富集;复制分子面临“适应危机”,形成围绕优势序列分布的分子准种;准种面临“信息危机”,催化功能分化、遗传密码和基因型—表型联系逐渐建立;复制、蛋白合成与分隔结构耦联后,系统又面临持续供能的“能量危机”。这些“危机”是描述模型变量及其依赖关系的阶段标签,而非五次已由地质记录识别的离散事件。

分子准种(molecular quasispecies)指高突变率复制系统中围绕一个或若干高适合度序列形成的相关序列群。复制错误过多会使遗传信息无法稳定保存,复制过慢或过于封闭又限制创新。区室化能够让有利催化产物优先惠及同一囊泡内的模板,把分子层面的反应优势转化为区室生长和分裂优势。遗传复制、催化代谢和膜分隔因而需要协同解决资源、保真度和选择单位问题。

供能、膜和翻译装置

糖酵解(glycolysis)可在无氧条件下运行,在细胞生命中分布广且核心反应高度保守,因而常被置于早期供能系统的重要位置。现代糖酵解依赖复杂酶和磷酸化调控,其演化前体可能包括矿物催化的氧化还原反应、硫化物和氢驱动的化学梯度、底物水平磷酸化及简单自催化网络。稳定能量耦联最终需要与可选择通透的原始膜相容。

早期膜若由单链脂肪酸等简单两亲分子组成,可能比现代磷脂膜更容易自发形成、也更允许营养小分子进入。随着代谢和膜合成受遗传控制,膜可以变得更稳定和选择性更强。原始核糖体则把核酸模板与肽功能连接起来;现代核糖体兼具 RNA 催化核心和蛋白质结构部件,保留了这种共同演化的深层痕迹。一个可演化原始细胞至少需要让膜增长与分裂、基因组复制、翻译或其他催化体系在世代间大体同步。

最后普遍共同祖先(last universal common ancestor,LUCA)位于现存细菌和古菌谱系汇合处。它已经拥有遗传密码、核糖体翻译、能量代谢和复杂的细胞机器,代表远晚于最初生命和原始小泡的演化阶段。基因组比较提示 LUCA 可能生活在厌氧、富氢和富含铁硫化学的环境中;基因水平转移、基因丢失和后期替换则限制了具体性状的重建。15

细胞谱系、内共生与多细胞化

古菌与真核细胞的出现

古菌与细菌的运动装置都区别于真核细胞的 9+2 微管纤毛结构,二者之间也具有独立的分子构造。古菌的古菌鞭毛(archaellum)由与 IV 型菌毛相关的蛋白系统构成,利用 ATP 驱动;细菌鞭毛则由另一套蛋白构成并通常由离子动力势驱动。分子证据据此把古菌鞭毛、细菌鞭毛和真核纤毛区分为不同的运动系统。

部分嗜盐古菌具有细菌视紫红质(bacteriorhodopsin),它以视黄醛为发色团,受光后泵出质子并形成 ATP 合成所需梯度。这种视紫红质型光能利用系统分布于部分古菌,机制也区别于叶绿素驱动的产氧光合作用。结构、生理和同源性证据需要分别比较,才能判断表面相似的功能来自共同祖先还是独立演化。

真核细胞形成了细胞核、内膜系统、动态细胞骨架和复杂的染色体组织,使细胞内分区、吞噬、大尺寸和精细运动成为可能。减数分裂与有性过程扩大了遗传重组方式,随后多条谱系独立走向多细胞化。真核藻类、捕食者和真菌在不同时期扩张,逐步增加了生产者—消费者—分解者之间的食物网层次与物质循环方式。

内共生的细胞学与基因组证据

内共生理论(endosymbiotic theory)解释了线粒体和质体的来源。线粒体来自被古菌相关宿主接纳的细菌祖先,质体来自一个已具线粒体的真核细胞接纳蓝细菌。两类细胞器都保留双层或多层包膜、细菌式分裂、环状基因组和细菌型翻译系统的若干特征;大量原细菌基因已转移到细胞核,产物再被导回细胞器。基因组系统发育把线粒体置于变形菌相关谱系,把初生质体置于蓝细菌内部,为形态和生理观察提供了独立证据。16

绿藻或红藻还可作为完整真核内共生体被另一真核细胞摄入,产生次生或更高阶质体;额外膜层和残留核结构记录了这些事件。内共生证据直接解释线粒体和质体,细胞核、内质网及细胞骨架的形成则仍有多种独立模型。

多细胞化的多条道路

多细胞性可以由分裂后的细胞保持黏连,也可以由原本独立的细胞聚集而成。细胞黏附、通讯、空间图式和程序性细胞死亡使群体逐步成为整合个体;营养获取、运动、防御和繁殖之间的分工可进一步产生组织。生殖细胞与体细胞的明确分离是动物、陆生植物及部分藻类的重要创新,却不是所有简单多细胞生物的必经阶段。

早期汇总曾把多细胞化概括为动物一次、真菌两次、藻类三次的“至少六次”。现代系统发育已分辨出更多独立起源:红藻、绿藻、褐藻、真菌、动物、陆生植物、黏菌以及多个细菌谱系各有不同历史;某些谱系还发生过复杂多细胞性的丧失或简化。17 “群体—分工—体细胞与生殖细胞”呈现了一条重要的形态和功能路径,具体谱系还需分别判断其细胞连接方式、生活史和同源性。

病毒起源的竞争模型

病毒依赖细胞完成翻译和大部分能量代谢,在基因组类型、复制酶、衣壳结构和宿主范围上极为多样。所有细胞共享核糖体和一组核心基因,各病毒类群之间则缺少一套通用的“病毒基因”。病毒世界因而呈现多次形成和持续交换模块的历史。

还原说(reductive hypothesis)认为,较复杂的细胞寄生者在长期依赖宿主后丢失代谢、翻译和细胞结构,只留下复制与传播所需模块;巨型 DNA 病毒及极度简化的胞内寄生生物使这个模型可以提出比较预测。格林曾把这一思路表述为“细胞内寄生物—质粒样 DNA—衣壳基因形成”的阶梯。现代基因组证据支持某些病毒模块源于还原,这一具体阶梯的适用范围限于具有相应系统发育证据的类群。

逃逸说(escape hypothesis)认为,质粒、转座子或细胞 RNA 等可移动遗传元件获得在细胞间传播的衣壳和出入机制,形成病毒。逆转录病毒与转座元件、部分单链 DNA 病毒与质粒之间的亲缘关系提供了实例。病毒先行说(virus-first hypothesis)则把某些病毒祖先追溯到细胞出现以前的复制子世界;其早期“裸基因说”表述常与缪勒相联系,设想最初的病毒样实体是能够复制的裸露 RNA。早期复制子可以先于现代细胞,现代病毒的完整生活史则在宿主细胞建立后演化。

还原、逃逸和病毒先行模型可以分别解释病毒世界的不同组成。衣壳、复制酶、膜和宿主识别模块可能有不同来源,同一病毒谱系也可能在漫长历史中同时经历基因逃逸、模块交换和结构简化。比较病毒结构与基因网络支持病毒世界具有深度模块化和多重起源;具体类群需要各自的系统发育与结构证据。18

证据强度与未决问题

生命起源发生在深时尺度,研究依靠四类证据相互约束:地质与行星资料限定当时可能存在的环境;有机化学实验检验反应能否发生;原始细胞实验检验反应、复制和区室能否耦联;比较基因组与分子结构从现存生命倒推古老共同特征。实验室中的化学可行性还需与自然原料、条件共存、持续产率、旁反应控制及后续组织过程相衔接,才能形成历史解释。

现有证据支持一幅多路线汇合的图景:简单分子可在地球和天体环境中形成,矿物与环境循环可促进浓缩和聚合,两亲分子可自发形成区室,RNA 可兼具信息与催化,短肽和代谢网络可加强功能,选择可在分子群和囊泡群中开始。尚未解决的核心包括同手性的建立、长聚合物的可靠复制、遗传密码的具体历史、持续供能与膜生长的同步,以及从多种候选原始细胞到细菌和古菌共同祖先之间的大段演化。

奥巴林的团聚体、福克斯的类蛋白微球、RNA 世界、N-磷酰化氨基酸共演化、超循环、阶梯式过渡、热液和陆表模型,分别把生命起源的一个环节转化为可操作的实验或理论对象。比较这些模型时,需要明确各自解释的过程、所需条件、与其他环节的接口及仍在竞争的结论。原始遗传与细胞系统出现后的序列、基因和基因组变化见分子、基因与基因组进化,生命活动与地球环境长期互塑的证据则在协同进化与生态—演化反馈中继续讨论。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1. NASA Astrobiology Program. About Life Detection. 工作定义及生命探测中的热力学、化学和演化判据。 

  2. Lazcano, A. (2010). Historical Development of Origins Research. Cold Spring Harbor Perspectives in Biology, 2, a002089. 

  3. NASA. (2025). NASA's Asteroid Bennu Sample Reveals Mix of Life's Ingredients

  4. Zahnle, K., Schaefer, L., & Fegley, B. (2010). Earth's Earliest Atmospheres. Cold Spring Harbor Perspectives in Biology, 2, a004895. 

  5. Hazen, R. M., & Sverjensky, D. A. (2010). Mineral Surfaces, Geochemical Complexities, and the Origins of Life. Cold Spring Harbor Perspectives in Biology, 2, a002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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