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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胞与组织力学及生物流动

细胞和组织始终处在力的交换之中。细胞皮层承受张力,黏附把牵引传给基质,流体在膜面、管腔和细胞间隙中施加剪切,生长与细胞重排又不断改变材料本身。观察尺度不同,同一个体系可呈现完全不同的面貌:短时间受压的细胞质像含水弹性网络,水分重新分布后却会松弛;上皮在快速拉伸下能够承载应力,在长时间迁移中又像缓慢流动的主动材料。

描述这些现象需要先分开三层问题。运动学记录位置、速度和形变,力平衡说明应力怎样传递,本构关系则规定某种材料在给定受力历史下如何响应。连续介质中的应力与流动、低雷诺数(Reynolds number,Re)运动、黏弹性、骨架与黏附依次连接到组织形变和力学参数反演。单条生物聚合物和分子马达的力学见大分子物理、膜与分子机器,肌肉、血管和肺的器官功能分别见肌细胞生理血管生理呼吸生理12

局部受力的应力与应变场

力只有在说明作用面积和方向后,才能与不同尺寸的样品比较。取材料内部一个法向为 \(\mathbf n\) 的小面,其单位面积受到的牵引为 \(\mathbf t(\mathbf n)\)。Cauchy 应力张量 \(\sigma\) 把所有可能截面的牵引统一写成

\[ \mathbf t(\mathbf n)=\sigma\cdot\mathbf n. \]

应力的单位为帕斯卡(\(\mathrm{Pa=N\,m^{-2}}\))。张量的法向分量使材料受拉或受压,切向分量产生剪切;它们随位置和时间变化,不能由“总力除以细胞表面积”完全代替。若体力密度为 \(\mathbf f_b\),线动量守恒的一般形式为

\[ \rho\frac{\mathrm D\mathbf u}{\mathrm Dt} =\nabla\!\cdot\sigma+\mathbf f_b, \]

其中 \(\mathbf u\) 是速度场,\(\mathrm D/\mathrm Dt\) 是随材料运动的时间导数。惯性可忽略时,局部总力近似平衡,\(\nabla\!\cdot\sigma+\mathbf f_b\simeq0\),即各处力和摩擦在观察时间尺度上几乎即时相抵。

应变描述相邻材料点之间的相对位移。小形变的一维拉伸应变为 \(\varepsilon=\Delta L/L_0\);三维中,应变张量同时记录伸长和剪切。大形变、有限转动和组织不断重排时,小应变近似会失效,需要用形变梯度或面积、长度及角度随时间的变化描述。应力由力平衡决定,应变由运动学决定,两者之间还缺少本构关系:弹簧、黏性流体和细胞组织即使承受相同应力,也会给出不同的形变历史。

牛顿流体的形变速率与应力

不可压缩牛顿流体(Newtonian fluid)的应力可写成

\[ \sigma=-p\mathbf I+2\eta\mathbf D, \qquad \mathbf D=\frac12\left[\nabla\mathbf u+(\nabla\mathbf u)^{\mathsf T}\right], \]

\(p\) 是压力,\(\eta\) 是动力黏度,\(\mathbf D\) 是形变速率张量。流体的剪切应力与剪切速率成正比;停止剪切后,理想 Newton 流体不保留静态剪切应力。压力和黏性应力共同作用于边界,同一个速度场中既可有法向压力,也可有切向摩擦。

细胞质、血液、黏液和细胞外基质通常具有结构,黏度可随剪切速率、方向和时间改变。把一条速度—应力曲线拟合成“表观黏度”只在相应的剪切区间、温度和组成下有效。血液中的细胞变形与聚集、黏液中的聚合物网络、细胞质中的结合与主动运动都会偏离简单 Newton 关系;具体血管流变与管径效应见血管生理

雷诺数与惯性运动记忆

将 Newton 应力代入力平衡,可得不可压缩 Navier–Stokes 方程

\[ \rho\left( \frac{\partial\mathbf u}{\partial t} +\mathbf u\!\cdot\nabla\mathbf u \right) =-\nabla p+\eta\nabla^2\mathbf u+\mathbf f_b. \]

不可压缩条件另写为

\[ \nabla\!\cdot\mathbf u=0. \]

取速度尺度 \(U\)、长度尺度 \(L\),惯性项与黏性项之比形成 Reynolds 数

\[ \mathrm{Re}=\frac{\rho UL}{\eta}. \]

\(\mathrm{Re}\ll1\) 时,惯性远弱于黏性,方程退化为 Stokes 流:\(-\nabla p+\eta\nabla^2\mathbf u+\mathbf f_b=0\)。微生物、细胞器和微流道中的许多运动处于这个区间。物体停止施力后不会像宏观抛射物那样滑行很久,速度几乎立即调整到当前力平衡;流场对边界速度呈线性响应,多个力源产生的流动可在线性区间叠加。

孤立半径为 \(a\) 的刚性球以相对速度 \(U\) 在无限、静止、无滑移 Newton 流体中缓慢运动时,Stokes 阻力为

\[ F_{\mathrm{drag}}=6\pi\eta aU. \]

阻力随速度一次增长,维持运动的机械功率为 \(F_{\mathrm{drag}}U\)。靠近壁面、粒子浓集、形状非球形或流体具有黏弹性时,阻力系数会改变;用 Stokes 公式从速度估算力,必须先核对这些条件。上一页的 Stokes–Einstein 关系正是把这一黏性阻力与平衡热涨落联系起来,见扩散系数与 Stokes–Einstein 关系

往复推进的时间可逆性限制

斯托克斯(Stokes)方程不含显式时间方向。若一个游动者只用一个自由度在两种形状之间完全往复,后一半运动逐帧倒放前一半,那么流场和位移也随之反向,一个周期后没有净推进。这就是 Purcell 的扇贝定理(scallop theorem):在无限牛顿流体、零惯性和规定形变循环等条件下,互易运动不能游动。3

微生物通过非互易形变绕开这一限制。旋转螺旋鞭毛、沿纤毛传播的弯曲波、至少两个带相位差的形变自由度,以及柔性丝与流体阻力的耦合,都使形状在构象空间中围成有方向的循环。边界、非 Newton 流体、有限惯性和外加噪声也会改变定理的前提,但“快速张开、慢速合拢”本身在理想 Stokes 流中仍只是同一路径的不同走速,不能产生净位移。纤毛轴丝结构及 dynein 驱动见纤毛、鞭毛与轴丝运动

低 Reynolds 数下,游动者和流体之间还必须满足总力与总力矩平衡。鞭毛向后推流体,细胞体便产生相反平移或转动;固定纤毛不能让自身游走,却能把同样的非互易运动转化为液体泵送。附近壁面和其他游动者会改变长程流场,由此产生聚集、定向和同步,但这些集体现象还受化学信号、噪声及边界几何共同影响。

压差、半径与壁面剪切共同控制管流

稳态、充分发展、轴对称的圆管流中,若流体为不可压缩 Newton 流体,管壁刚性且无滑移,压力降 \(\Delta P\) 驱动的体积流量为

\[ Q=\frac{\pi R^4}{8\eta L}\Delta P, \]

其中 \(R\)\(L\) 分别是管半径与长度。速度剖面呈抛物线,平均速度 \(\bar U=Q/(\pi R^2)\),管壁剪切应力大小为

\[ \tau_w=\frac{4\eta Q}{\pi R^3} =\frac{4\eta\bar U}{R}. \]

半径四次方使几何对流阻极其敏感,壁面剪切又是内皮、上皮和附着微生物真正感受到的局部机械量。血管具有可扩张壁、分叉、脉动和细胞悬液,气道也可发生动态压缩并进入不同流态,所以 Poiseuille 式提供的是可检验基线,而非所有管腔的恒等式。器官尺度的适用边界分别见泊肃叶模型与半径敏感性气道阻力

振荡流还要比较黏性动量扩散与驱动周期。角频率为 \(\omega\)、管半径为 \(R\) 时,Womersley 数为

\[ \alpha=R\sqrt{\frac{\rho\omega}{\eta}}. \]

\(\alpha\ll1\) 时,黏性有足够时间让整个剖面跟随瞬时压差,准稳态近似较好;\(\alpha\) 增大后,中心流速与压力梯度出现明显相位差,速度剖面也不再是每一时刻的抛物线。Reynolds 数比较对流惯性和黏性,Womersley 数比较振荡惯性和黏性,两者回答的问题不同。

流动是否能把溶质带过扩散距离,还取决于佩克莱数(Péclet number,Pe)\(\mathrm{Pe}=UL/D\)。低 Reynolds 数并不意味着对流一定可以忽略:速度和尺度都很小的流动,仍可能让扩散很慢的大颗粒或长距离溶质出现 \(\mathrm{Pe}\gg1\)。对流—扩散守恒与边界层见概率分布与连续通量

弹性、黏性与黏弹性的时间历史

一维线性弹簧满足 Hooke 关系 \(\sigma=E\varepsilon\),卸载后储存的弹性能可释放;理想黏壶满足 \(\sigma=\eta\dot\varepsilon\),输入功被持续耗散。细胞和组织同时储能、耗能并重塑结构,因而常表现为黏弹性。材料性质必须连同加载时间、幅度和方向报告:同一细胞在毫秒冲击、秒级压入和小时级牵拉下可以得到不同的“刚度”。

Maxwell 松弛与 Kelvin–Voigt 蠕变

Maxwell 模型把弹簧与黏壶串联。两元件承受同一应力,总应变率满足

\[ \dot\varepsilon=\frac{\dot\sigma}{E}+\frac{\sigma}{\eta}. \]

若瞬时施加并保持小应变 \(\varepsilon_0\),应力按

\[ \sigma(t)=E\varepsilon_0e^{-t/\tau_M}, \qquad \tau_M=\frac{\eta}{E} \]

衰减。它描述应力松弛:短于 \(\tau_M\) 的观察中弹簧占优,长时间后黏壶流动消除应力。

Kelvin–Voigt 模型把弹簧与黏壶并联,满足

\[ \sigma=E\varepsilon+\eta\dot\varepsilon. \]

施加并保持应力 \(\sigma_0\) 后,应变逐渐接近 \(\sigma_0/E\)

\[ \varepsilon(t)=\frac{\sigma_0}{E} \left(1-e^{-t/\tau_K}\right), \qquad \tau_K=\frac{\eta}{E}. \]

它描述有延迟的蠕变,却不能表现完全的长期流动。细胞通常包含宽广的松弛时间,单个 Maxwell 或 Kelvin–Voigt 元件只能抓住某一实验窗口;多个元件、分数阶模型或连续松弛谱可以拟合更宽频率范围,但增加的参数必须由独立数据约束。

储能模量、损耗模量与耗散

施加小幅正弦剪切 \(\gamma(t)=\gamma_0\cos\omega t\),黏弹材料的应力一般相对形变有相位差。复剪切模量写成

\[ G^*(\omega)=G'(\omega)+iG''(\omega). \]

\(G'\) 是与形变同相的储能模量,表示每周期可恢复的响应;\(G''\) 是与形变速率相关的损耗模量,表示耗散。\(G'>G''\) 的频段较偏固态,\(G''>G'\) 的频段较偏流态,但这只是指定频率下的描述。损耗角正切 \(\tan\delta=G''/G'\) 可比较相对耗散,不能取代模量的绝对大小。

材料松弛时间 \(\tau\) 与实验时间 \(T\) 的比值形成德博拉数(Deborah number,De)\(\mathrm{De}=\tau/T\)\(\mathrm{De}\gg1\) 时,内部结构来不及松弛,材料在该观察中较像固体;\(\mathrm{De}\ll1\) 时,结构能够重排并表现流动。许多细胞在宽频段内呈幂律响应,说明内部存在广泛而非单一的重排时间;改变探针大小、测量位置或药物处理后,得到的有效谱也会改变。

非线性、塑性与多孔弹性扩展线性模型

生物网络常在应变增大时变硬。半柔性丝在低应力下主要通过弯曲和取向变化响应,拉直后需要伸长丝本身;交联网络因而可出现应变硬化(strain stiffening)。Storm 等人的理论与多种生物聚合物凝胶比较表明,这种非线性可以由半柔性链的共同统计力学产生,多种材料由此共享一套物理机制。交联断裂、纤维滑移和细胞连接重排又会造成软化、屈服、迟滞与不可逆塑性。4

细胞质和组织还含有可移动液体与多孔固体骨架。把孔隙网络的渗透率记为 \(k\)、特征体积模量记为 \(K\)、液体黏度记为 \(\eta_f\),孔隙压力消散的有效扩散系数在尺度上可写成

\[ D_p\sim\frac{kK}{\eta_f}, \qquad \tau_p\sim\frac{L^2}{D_p}. \]

局部压入先让固相和液体共同承载,随后压力梯度驱动液体穿过孔隙,产生依赖探针尺寸 \(L\) 的松弛时间。Moeendarbary 等通过不同长度尺度的细胞压入和体积扰动,将活细胞质的部分短时松弛归入这种多孔弹性(poroelastic)机制。5 交联周转、马达活动与生化渗透压还会叠加在液固两相响应上,多孔弹性因而是细胞质在特定尺度上的可检验机制分量。

带预应力的主动细胞骨架

细胞骨架网络的力学不仅由单根丝的弯曲刚度决定,还取决于丝长、取向、分支、交联密度、连接寿命和边界锚定。稀疏网络可先通过丝的弯曲响应,取向或预拉伸后转而由轴向伸长承载;交联过少不能形成跨尺度传力,交联过强又可能抑制重排并促进脆性断裂。单丝持续长度与熵弹性见持续长度,肌动蛋白、微管和中间丝的装配分工见细胞骨架

肌球蛋白(myosin)等马达持续消耗三磷酸腺苷(adenosine triphosphate,ATP),在网络中产生偶极力与收缩性预应力。预应力可拉直半柔性丝、招募承载路径并提高网络的微分刚度,也可在局部超过连接强度时触发断裂和流动。Mizuno 等用肌动蛋白(actin)、交联蛋白和肌球蛋白 II(myosin II)构成简化主动网络,发现马达应力显著提高网络刚度并改变其黏弹谱;这一实验把分子马达活动、非平衡涨落和宏观材料响应直接联系起来。6

活细胞还会根据受力历史增减骨架、改变交联和调节马达,因此本构关系随时间演化。被动材料的热涨落与线性响应受涨落—耗散关系(fluctuation–dissipation relation)联系;主动马达产生的额外涨落不服从同一平衡关系。仅凭示踪粒子的自发运动推断模量,可能把主动驱动误当成温度较高或材料较软;用外力主动驱动同一探针,并与被动涨落比较,才能识别非平衡力的贡献。

皮层张力、细胞形状与压力

膜下 actomyosin 皮层是一层薄的主动材料。若近似把细胞看成半径为 \(R\)、表面张力均一的球体,内外压差满足 Laplace 尺度关系

\[ \Delta P=\frac{2\gamma}{R}, \]

\(\gamma\) 是有效皮层—膜张力。该关系说明压力、曲率和张力不能分别任意指定,也为微量吸管实验提供基线。真实细胞的皮层厚度、张力和黏附并不均匀,局部 actin 装配、myosin 收缩、膜储备和曲率蛋白都会改变形状;在黏附细胞或具有厚壁的组织中,把轮廓直接代入球形 Laplace 式会混合多类应力。

皮层局部脱离膜时,胞质压力可推动膜形成 bleb;新皮层随后装配并收缩,使突起回缩或参与迁移。这个循环需要压力传播、膜—皮层黏附、皮层周转和细胞质流动共同作用,展示了表面张力模型怎样与主动重塑相接,而不是把细胞简化成装有液体的静态气球。

细胞黏附与环境力平衡

细胞对基质施加牵引,基质以相反力作用于细胞。整合素(integrin)、talin、vinculin 与 actin 形成的连接把分子结合、骨架流动和基质形变串联成动态离合;基质较软时,连接点随基质一起位移,较硬时,骨架张力和连接受力上升,但黏附组装、滑移及断裂使这种关系具有时间与配体依赖。具体黏附复合物和机械转导见承载负荷的界面细胞外基质(extracellular matrix,ECM)重塑

若铺有标记点的弹性基底在细胞牵引下产生位移场 \(\mathbf u(\mathbf x)\),已知基底的厚度、本构关系和边界条件后,可以反演表面牵引 \(\mathbf t(\mathbf x)\)。Dembo 与 Wang 的弹性基底研究得到迁移成纤维细胞的空间牵引图,奠定了牵引力显微(traction force microscopy,TFM)的定量路径。7 这一反问题通常病态:测量噪声可在求导和反卷积中被放大,需要正则化;假定基底为线性、均匀、各向同性半空间或薄层,也会影响恢复出的力。

单细胞在低惯性环境中近似满足整体力与力矩平衡。一个区域向前牵引,其他区域和流体阻力必须提供补偿;因此,牵引图揭示的是细胞—基底界面的力交换,不等同于细胞内部全部应力。要恢复跨细胞连接的应力,还需结合单层几何、边界牵引和明确的连续模型。

主动物质的局部耗能与集体流动

被动液晶中的杆状单元可形成极性(polar,有头尾方向)或向列(nematic,只有轴向、头尾等价)取向序。若这些单元持续消耗燃料并产生力偶极,取向场会主动向周围材料注入应力。连续理论把总应力分为被动弹性、黏性、压力和主动部分;主动应力常与取向张量成正比,其符号区分整体偏收缩或偏伸展的驱动,但具体符号约定随文献而变。8

活性足够强时,均匀取向可失稳,产生剪切流、涡旋和不断生成—湮灭的拓扑缺陷。actomyosin 皮层、微管—马达混合物、细菌群和上皮单层都可出现类似的长尺度模式,却不共享完全相同的微观机制。所谓 active matter(主动物质)提供的是由对称性、守恒律、摩擦和能量输入组织现象的共同框架;判断具体体系仍需测量取向、速度、应力、燃料依赖和边界条件。

与基底摩擦很强的“dry”主动体系,动量会迅速传给环境,局部速度常由主动驱动、弹性和摩擦平衡决定;悬浮于流体中的“wet”体系还要保留长程流体动力相互作用。细胞单层附着基底、三维细胞团浸在基质中以及自由游动微生物因此属于不同力平衡。忽略动量耗散去向,会把相似的速度图错误归为相同机制。

细胞形状、连接、重排与组织力学

组织中的应力可由细胞皮层收缩、细胞—细胞连接、基质牵引、腔内压力、生长和外部负荷共同产生。快速扰动下,连接网络和细胞体积约束使组织能够像固体一样传力;在较长时间中,连接周转、细胞极化、邻居交换、分裂和挤出允许组织流动。组织是“固体”还是“流体”必须附带时间尺度与实验条件。

形态发生把这些材料过程组织成空间模式。上皮顶端收缩可使细胞楔形化并驱动弯折,定向邻居交换可让组织一轴延长、另一轴收窄,边界收缩和细胞牵引可共同闭合缺口。基因和信号网络决定何处启动收缩、黏附或极性,力学平衡决定局部行为怎样传播为整体形变;发育中的因果证据链见形态发生机制

细胞几何与顶点模型能量

对近似铺满平面的上皮,可把每个细胞表示为多边形。常用顶点模型的有效能量为

\[ E=\sum_i\left[ \frac{K_A}{2}(A_i-A_{0i})^2 +\frac{K_P}{2}(P_i-P_{0i})^2 \right]. \]

\(A_i\)\(P_i\) 是细胞面积和周长,\(A_{0i}\)\(P_{0i}\) 是有效目标值。面积项概括体积、厚度和压缩约束,周长项把皮层收缩、细胞—细胞黏附等效应粗粒化;这些参数不与某一个分子浓度一一对应。顶点位置沿能量梯度和主动驱动移动,短边消失后发生 T1 邻居交换,组织由此在不留下空隙的情况下重排。

Bi 等在汇合组织顶点模型中发现,即使面积密度不变,改变目标形状相关参数也可使局部重排能垒消失,出现刚性转变。9 这一结果说明组织流固转变不必只靠“挤得更密”,细胞皮层与黏附所控制的几何也很重要。临界形状值依赖模型维度、无序、主动性和参数定义,不能直接当作所有真实组织的诊断常数。

顶点模型适合表达汇合上皮的形状与邻接,却省略了细胞内部结构、三维厚度、基底摩擦和基质纤维。粒子模型、相场模型、有限元和连续主动流体各自保留不同信息;选择模型应由要解释的观测量决定,而不是以一套方程覆盖所有组织。

集体迁移中的跨细胞力分布

迁移中的单层既对基底施加牵引,也通过细胞连接传递法向与剪切应力。Trepat 等对扩展上皮单层的测量显示,推动集体迁移的牵引并非只集中在最前缘的 leader cell,而可由后方许多行细胞共同贡献,形成跨越较长距离的力学协作。10 前缘细胞仍可决定局部方向和边界探索,但速度相近不代表每个细胞承受相同牵引或内部应力。

将牵引力显微与单层力平衡结合,可以估计细胞间应力;结果依赖单层厚度、平面应力近似、边界条件和正则化。速度相关、牵引相关和形状相关提供互补信息:速度图显示运动,牵引图显示与基底的力交换,细胞间应力模型则估计内部传力。把三者混为一种“迁移力”会丢失机械路径。

组织切割把预应力转化为回缩轨迹

激光消融可快速切断一段皮层、细胞连接或组织边界。切割前若结构承受张力,切口两侧会立即回缩;初始回缩速度由原有张力与局部黏性阻尼共同决定,后续轨迹还受周围弹性、流动和主动修复影响。没有材料模型时,回缩速度只能作为张力/阻尼的组合读出,不能直接等同于绝对张力。

Hutson 等在果蝇背侧闭合中结合激光显微手术与定量模型,区分了上皮边缘 purse string、羊膜浆膜收缩和黏附拉链式闭合的贡献,并用突变体检验模型预测。11 这类实验的力量来自突然改变力学连接后观察整个时间响应;切割也会触发钙信号、损伤反应和主动重塑,因而最早的被动回缩与稍后的生物学响应需要在时间上分开。

力学测量的探针、几何与本构模型

细胞力学实验的原始读出通常是位移、速度、轮廓、压力或光强,模量、张力和应力来自模型反演。不同探针采样不同空间和时间尺度,同一个“弹性模量”若来自不同几何与本构假设,未必可以直接比较。

方法 主要直接读出 常见推断 关键解释边界
宏观或微型流变 给定应变/应力下的转矩、相位差与频率响应 \(G'(\omega)\)\(G''(\omega)\)、屈服、应变硬化和松弛谱 样品边界滑移、干燥、结构破坏和线性区间会改变曲线;群体平均掩盖空间异质性
原子力显微镜(atomic force microscopy,AFM)压入 悬臂偏转、压入深度和加载—卸载曲线 指定接触模型下的有效模量、黏附与松弛时间 探针半径、细胞厚度、基底、泊松比、有限应变和主动响应影响拟合;Hertz 模型需在适用条件下使用
微量吸管 吸力、进入吸管的长度及其时间变化 皮层张力、表观黏度、弹性或黏弹参数 需选液滴、壳层或固体模型;吸管半径、摩擦、膜储备和细胞极性进入结果12
光镊、磁镊与主动微流变 探针在已标定外力下的位移和相位 局部复模量、连接顺应性、主动与被动涨落差 探针表面结合、局部网络与体材料可能不同;活细胞中平衡涨落—耗散关系可失效
被动粒子追踪微流变 示踪粒子的热运动或自发运动轨迹 平衡假设下由均方位移推断 \(G^*(\omega)\) 主动运输、马达涨落、围困和非均一使自发运动不再只由热噪声决定13
牵引力显微 细胞作用前后基底标记点的位移场 细胞—基底界面的牵引应力与总力矩 弹性核、基底厚度、三维位移、图像配准和正则化共同决定空间分辨率与幅值
激光消融 切口几何、两侧回缩速度和随后形变 预应力/阻尼比、各向异性与力传递路径 切割宽度、局部损伤、材料非线性和主动修复使晚期轨迹不能按纯被动模型解释
粒子图像测速(particle image velocimetry,PIV)与流场成像 示踪粒子或纹理随时间的速度场 流线、涡量、剪切率、通量及与压力/力模型的比较 空间平均窗口、离面运动、粒子沉降和壁面分辨率影响结果;速度场本身不唯一决定应力

微量吸管以已知压差拉入细胞轮廓,Hochmuth 的综述展示了液滴—皮层模型和固体模型怎样对应不同细胞类型;Mason 与 Weitz 则由示踪粒子的频率依赖运动建立微流变方法。两者都说明,同一个几何读出只有放入适当连续模型后才成为材料参数。若细胞在测量过程中持续重塑,参数还应标明加载速率、等待时间和是否采用药理或遗传扰动。

更可靠的机制判断来自正交测量。AFM 压入可给出局部形变响应,牵引力显微记录细胞对基底的输出,活细胞成像显示骨架和黏附重排,激光切割测试应力路径;若一个模型能同时预测这些不同读出在改变时间尺度、基底刚度或马达活性后的变化,它才可能抓住真正的力学结构。

生命系统的力学由守恒律、本构关系和主动重塑共同组成。Reynolds 数决定惯性与黏性的相对地位,Deborah 数决定松弛是否赶得上观察,Péclet 数决定流动能否战胜扩散;骨架、黏附和组织几何再把分子耗能转换为应力、形变与集体运动。把直接观测、模型假设和时间尺度一并写清,才能从一张速度图、一条力—位移曲线或一个“刚度”数值判断生命材料怎样工作。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1. Phillips R, Kondev J, Theriot J, Garcia H. Physical Biology of the Cell, 2nd ed.. Garland Science, 2012. 

  2.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Fields, Forces and Flows in Biological Systems: Lecture Notes. MIT OpenCourseWare, Fall 2015. 

  3. Purcell EM. Life at low Reynolds number. Am J Phys. 1977;45(1):3–11. 

  4. Storm C, Pastore JJ, MacKintosh FC, Lubensky TC, Janmey PA. Nonlinear elasticity in biological gels. Nature. 2005;435:191–194. 

  5. Moeendarbary E, Valon L, Fritzsche M, et al. The cytoplasm of living cells behaves as a poroelastic material. Nat Mater. 2013;12:253–261. 

  6. Mizuno D, Tardin C, Schmidt CF, MacKintosh FC. Nonequilibrium mechanics of active cytoskeletal networks. Science. 2007;315(5810):370–373. 

  7. Dembo M, Wang Y-L. Stresses at the cell-to-substrate interface during locomotion of fibroblasts. Biophys J. 1999;76(4):2307–2316. 

  8. Marchetti MC, Joanny JF, Ramaswamy S, et al. Hydrodynamics of soft active matter. Rev Mod Phys. 2013;85(3):1143–1189. 

  9. Bi D, Lopez JH, Schwarz JM, Manning ML. A density-independent rigidity transition in biological tissues. Nat Phys. 2015;11:1074–1079. 

  10. Trepat X, Wasserman MR, Angelini TE, et al. Physical forces during collective cell migration. Nat Phys. 2009;5:426–430. 

  11. Hutson MS, Tokutake Y, Chang M-S, et al. Forces for morphogenesis investigated with laser microsurgery and quantitative modeling. Science. 2003;300(5616):145–149. 

  12. Hochmuth RM. Micropipette aspiration of living cells. J Biomech. 2000;33(1):15–22. 

  13. Mason TG, Weitz DA. Optical measurements of frequency-dependent linear viscoelastic moduli of complex fluids. Phys Rev Lett. 1995;74(7):1250–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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