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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物生长与控制

微生物生长既指单个细胞增加物质、完成细胞周期,也指种群的细胞数、生物量或空间范围随时间改变。实验中看到的浊度、菌落数和代谢信号只是这些过程的不同投影;一种读数停止上升,并不自动表示所有细胞停止合成、开始死亡或进入相同状态。生长控制同样需要先确定终点:移除污染、抑制增殖、降低可培养数、破坏感染性粒子和实现经验证的灭菌,是强度与证据要求不同的任务。

生长读数的对象与边界

显微计数、流式细胞术或颗粒计数可以估计细胞或细胞样颗粒的总数,但不天然区分可繁殖、受损和死亡细胞。膜完整性染料、膜电势与酶活报告特定生理属性,不能单独定义“活着”;核酸定量还可能读到不能生长的细胞和残留 DNA。干重、总蛋白或总氮适合追踪生物量,尤其适用于菌丝和聚集体,却会把细胞内储存物与胞外物质一并计入。

浊度把光散射转换为群体密度的近似值,快速且可连续记录,但需要在仪器与培养物的线性范围内校准。细胞大小、形状、聚集、色素、气泡和培养基沉淀都会改变读数;死亡细胞也可能继续散射光。平板计数则报告在给定培养基、温度、气体和时间内形成可见菌落的单位,因此使用菌落形成单位(colony-forming unit,CFU)而非“活细胞数”。一条链、一个细胞团或一个孢子都可能只形成一个菌落,处于活的不可培养状态(viable but non-culturable,VBNC)的细胞又可能完全不形成菌落。1

不同读数的分离本身就是信息。浊度稳定而 CFU 下降,可能表示细胞尚未裂解却失去可培养性;CFU 稳定而呼吸信号下降,可能表示代谢下调;总 DNA 不变也不能排除种群已失活。可靠的生长或杀灭结论需要选择与问题匹配的端点,并明确它测量的是颗粒、可培养性、生物量还是活动。

比生长速率、代时与平衡生长

在资源和环境近似恒定、群体以恒定比速率增长的区间,细胞数或生物量可写为 \(X_t=X_0e^{\mu t}\)。比生长速率 \(\mu\) 的量纲是时间的倒数,倍增时间为 \(g=\ln 2/\mu\)。用两个时间点计算斜率时,必须确认观测处于同一指数区间;接种量、检测下限或临近资源耗竭都会让外推代时失真。

指数增长描述群体总量按比例增加,平衡生长还要求蛋白质、RNA、DNA、脂质等细胞组分按稳定比例积累。细胞数呈指数增加时,细胞大小分布和组成仍可能在适应新条件;反之,抑制分裂后细胞可继续增加质量。因而“指数期”“稳态”和“同步培养”不是同义词。同步化只是让某些细胞周期事件暂时对齐,选择或胁迫本身还会改变所研究的生理过程。2

批次培养中的群体状态转换

封闭批次培养常呈现延滞、指数、稳定和衰亡四段,这些名称描述总读数的斜率,各物种和条件下的转换可以不同。接种后的延滞期可以包含损伤修复、转运与酶系重建、细胞长大以及一部分细胞开始分裂;其长度由接种历史与新环境的距离共同决定,期间也可能已有低速生长。指数区间中,细胞在特定条件下近似以恒定比速率增加,但克隆群体仍可有细胞周期、表达和生长速度差异。

随着限制性营养耗尽、电子受体不足、pH 改变、代谢产物积累或空间受限,净增长趋近于零并进入操作性“稳定期”。这时可以同时发生缓慢分裂、死亡、裂解释放营养和对这些营养的再利用;不同亚群启动应激反应、运动、孢子形成或次级代谢。短期平台并不能证明新生细胞数精确等于死亡数,长期稳定期还可能发生以死亡细胞物质为资源的生长和持续选择。3

衰亡期通常表现为可培养数下降,细胞聚集、保护性微环境、VBNC 状态、休眠体和少数持留细胞会使不同亚群以不同速率失活,造成双相或多相曲线;裂解也会使浊度与 CFU 的变化脱耦。丝状真菌和形成聚集体的微生物还同时改变分枝、菌丝长度和颗粒结构,判断其增长方式需要结合形态和生物量读数。

营养限制与连续培养稳态

生长产率 \(Y\) 描述形成的生物量与消耗底物之间的比值,回答“资源转成多少细胞物质”;比生长速率回答“转换进行多快”。二者受维持能量、溢流代谢、副产物和限制元素影响,不应混成一个固定菌种常数。Monod 关系 \(\mu=\mu_{max}S/(K_S+S)\) 常用于近似单一限制底物浓度 \(S\) 对生长速率的影响,但它是特定条件下的经验模型,多底物共限制、抑制、群落互作和状态转换都会使其失效。

恒化器以相同体积流率加入培养基并移出培养物,稀释率为 \(D=F/V\)。在忽略显著死亡、附壁和细胞回流的理想稳态中,悬浮细胞的净比生长速率约等于 \(D\);限制底物的进料浓度主要影响稳态生物量,\(D\) 则设定可维持的生长速率。若稀释率超过该环境能够支持的增长,细胞会被逐渐洗出。稳态因此是物质收支得到平衡,不等于永远处在最高生长速率,也不保证细胞没有适应演化。4

恒浊器以浊度反馈调节流量,目标是维持设定的群体密度;它适合让营养相对充足,细胞状态仍会受其他环境因素影响。补料分批培养在不连续排出全部培养物的情况下逐步补入底物,可降低底物抑制或溢流代谢并提高细胞密度,但氧传递、散热、黏度、泡沫和副产物会成为新的限制。装置操作、过程控制和取样偏倚见实验技术主题,这里着重说明这些系统能支持的生理推断。

表面群落、生物膜与状态异质性

生物膜由细胞对表面的初始附着、细胞间黏附、胞外聚合物积累、空间重排和部分细胞分散共同形成。基质可含多糖、蛋白质、脂质和胞外 DNA,其组成随物种、底物和水动力条件改变。成熟生物膜内部形成氧、营养、pH、代谢废物与信号梯度,使快速生长、缓慢生长、受胁迫和休眠样细胞在很短距离内并存;通道和孔隙又允许局部物质输送。生物膜因此是具有基质、梯度和状态异质性的动态空间群落。

基质吸附或消耗某些处理剂、限制部分分子的穿透,局部低氧和低营养又会降低依赖活跃生长靶点的杀灭速率。应激反应、酶共享、细胞密度和持留亚群还可共同延长存活。然而不同药物在基质中的扩散差异很大,机械去除、改变环境或针对基质也能显著削弱群落;“形成生物膜后抗生素和抗体全部失效”并不成立。生物膜耐受是群体环境产生的表型,膜内细胞也可另外携带遗传耐药性,二者须分别测量。5

温度、氧与酸碱环境

温度与大分子稳态

温度同时改变酶反应、膜流动性、核酸结构、蛋白折叠和损伤速率。一个菌株可测得最低、最适和最高生长温度,但“最适”取决于所选端点:最快比生长速率、最高生物量、最佳产物形成或最长存活未必出现在同一温度。接近上限时,蛋白变性和膜泄漏常使生长速率迅速下降;接近下限时,反应变慢、膜趋于刚性并可能出现冷适应限制。脂质组成、伴侣蛋白、溶质和酶结构共同移动这些边界,所以嗜冷、嗜温和嗜热是条件明确的生态生理描述,不是固定温度表。

氧利用与氧化胁迫

专性好氧生长依赖 O₂ 呼吸,兼性厌氧生物可在有氧与无氧能量途径间切换,微需氧生物在较低氧通量下获得最佳生长,耐氧厌氧生物不以 O₂ 呼吸却能承受一定暴露,专性厌氧生物的生长则受 O₂ 抑制。这些名称描述生长表现和能量代谢,不由一张 SOD/过氧化氢酶有无表定义。

O₂ 可直接损伤某些低电势金属酶,也会在黄素酶等反应中形成超氧阴离子和过氧化氢。微生物用超氧化物歧化酶(superoxide dismutase,SOD)、超氧还原酶、过氧化氢酶、过氧化物还原酶、金属稳态、修复系统及快速耗氧等多种组合控制损伤;一些专性厌氧生物具有完整防御却仍因关键代谢酶被氧化而不能在空气中生长。自然群落中的氧关系还是连续谱,并会随暴露时间和营养状态改变。6

pH、水活度与多因素限制

外界 pH 会改变弱酸弱碱的跨膜分布、膜电势、蛋白质电荷和金属溶解度。细胞通过离子转运、缓冲物、细胞包被和代谢产物调节胞内环境,但能力有限;发酵产酸、氨基酸分解产碱等过程又会反过来改变培养环境。碳氮比不能单独预测最终 pH,通路、缓冲容量、气体交换和底物形态同样重要。

高溶质浓度通过降低水活度和造成渗透压力限制生长。相容性溶质摄取或合成、离子泵和细胞包被可维持水分与大分子功能;嗜盐古菌等还采用高胞内盐策略。干燥、压力、辐射、光照和机械剪切也与温度、pH、氧及营养相互作用。所谓“最适范围”只在指定菌株、端点和环境组合中成立,单因素培养结果不能直接外推到宿主、食品或自然群落。

微生物失活的群体动力学

抑菌或抑真菌处理降低净增长,杀菌、杀真菌和灭活病毒则降低能够恢复生长或感染的单位数;同一处理在不同剂量、时间、细胞状态和物种中可从静态转为致死。理想化的一阶失活过程中,相同时间间隔消灭相同比例而非相同数量的微生物。D 值是在明确条件下使存活群体下降 \(1\log_{10}\)、即 90% 所需的时间或辐射剂量,它属于“处理—对象—环境”的组合参数,不是某物种永久不变的耐受常数。7

真实失活曲线常出现肩部和拖尾。初始损伤可由修复系统暂时承受,细胞团、芽孢、基质或颗粒可屏蔽处理,亚群状态差异则留下较慢死亡部分。初始负载越高,要达到同一最终存活概率通常需要更多对数降低;从某次实验“未检出”也只能推出低于该方法的检出限。杀灭结论因而应同时给出起始负载、处理条件、暴露时间、恢复培养与检测下限。

清洁、消毒与灭菌的层级

清洁以物理和化学方式移除污物及一部分微生物,并减少遮蔽和消耗后续处理剂的有机物;消毒针对无生命物体,降低许多或全部相关病原微生物,但通常不保证消灭大量细菌内生芽孢;防腐与保藏通过温度、水活度、pH 或抑制剂延缓生长;灭菌则以清除或杀灭包括细菌内生芽孢在内的全部微生物生命形式为目标。用于活组织的抗微生物制剂称 antiseptic,表面消毒剂不能因同属“杀菌化学品”就直接用于组织。8

灭菌不是仅凭设定一个温度或按下一次开关即可证明的状态。湿热依靠饱和蒸汽传热并使蛋白质不可逆变性,压力的主要作用是让蒸汽达到更高温度;空气残留、包装、腔道、负载体积、初始污染和材料性质都会改变热与蒸汽穿透。干热、过滤、紫外线、离子辐射、气体和液体化学剂各有不同的穿透、材料兼容性和杀灭谱。过滤主要移除颗粒而不负责杀死它们,对病毒和小颗粒的截留取决于膜结构、吸附及完整性,不能概括为“过滤一定不能除病毒”。9

消毒效力还受浓度、接触时间、温度、pH、水硬度、有机负载、表面裂隙和生物膜影响。化学剂与污物反应会降低有效浓度,聚集细胞和芽孢等耐受亚群又决定所需强度;较高浓度也不对所有化学剂保持线性增效。实际流程需根据对象用途选择方法,并用物理记录、化学指示和适当生物指示验证过程;固定温时或“石炭酸系数”只有在其规定条件下才具有解释力。10

选择毒性与抗微生物靶点

选择毒性来自微生物与宿主之间可利用的结构或反应差异,也受药物能否到达靶点、宿主代谢和剂量限制。抑制区或最低抑菌浓度描述特定条件下的表型,不能只凭药物类别预测所有物种的杀灭效果。下面的机制用于理解靶点和选择压力,不构成个体用药建议。

细菌细胞包被与膜

肽聚糖前体先在细胞质形成,经十一异戊二烯基载体跨膜递送,再在膜外聚合和交联。磷霉素抑制 MurA,D-环丝氨酸作用于丙氨酸消旋酶和 D-Ala–D-Ala 连接酶,杆菌肽干扰脂质载体循环,糖肽结合脂质 II 前体末端,β-内酰胺则酰化具有转肽酶活性的青霉素结合蛋白。万古霉素不是 β-内酰胺,也不把“膜内阶段”作为统一靶点;外膜通透性和细胞壁是否正在扩增都会改变实际效应。11

多黏菌素与革兰阴性细菌外膜脂多糖及膜相互作用,达托霉素等脂肽影响某些细菌膜的组织和电化学状态。膜是必需而普遍的结构,选择性依赖脂质组成、细胞包被和给药可达性,简单写成“使膜变漏”不足以解释谱系差异与毒性。

信息流与代谢途径

核糖体抑制剂可影响 aa-tRNA 选择、肽酰转移、出口通道或转位,具体结构机制见翻译抑制剂;利福霉素类作用于细菌 RNA 聚合酶,氟喹诺酮类稳定 DNA 拓扑异构酶切割复合物。磺胺类与甲氧苄啶分别干预叶酸合成的不同步骤,异烟肼经分枝杆菌活化后影响分枝菌酸合成。靶点分类说明主要受影响过程,却不能把同类药物全部写成固定的抑菌/杀菌或革兰阳性/阴性药谱。12

真菌与动物都是真核生物,可利用的差异更少。多烯类结合富含麦角固醇的膜,唑类抑制麦角固醇生物合成,棘白菌素类抑制 β-1,3-葡聚糖合酶;效力仍受物种、细胞状态、出口系统与靶点变异影响。病毒没有独立的细胞生长过程,抗病毒策略需利用进入、基因组复制、蛋白加工或释放中的病毒特异环节,相关生活史见病毒与亚病毒因子。表面处理“灭活病毒”与在宿主内抑制病毒复制也属于不同证据层次。

遗传耐药、耐受与持留

遗传耐药使细胞能在原本抑制同类敏感细胞的药物浓度下继续增殖,常表现为最低抑菌浓度升高。耐药可以是包被本身、靶点缺失等固有属性,也可由突变或水平基因转移获得。主要机制包括酶促水解或修饰药物、降低摄取、主动外排、改变或保护靶点,以及增加靶点、替代反应或绕过受阻步骤;多个机制可在同一菌株中叠加。药物选择已存在或新产生的变异,并不按需要定向制造某个耐药突变。13

耐受描述群体在最低抑菌浓度没有明显升高的情况下被杀死得更慢,需用时间—杀灭曲线而非只测生长终点。持留是其中具有群体异质性的情形:多数细胞快速死亡,少数持留细胞以较慢速率被杀,形成双相曲线;幸存者移去药物后再生的后代通常恢复原有敏感性。持留细胞常与低生长或低代谢相关,但持留由表型杀灭曲线定义,不能把所有休眠细胞或慢生长细胞直接称为持留者。14

生物膜、稳定期、宿主内低营养环境和其他胁迫可增加耐受或持留亚群,延长清除时间;这些环境也让大种群持续暴露于选择压力,为遗传耐药的出现和传播提供机会。耐药、耐受与持留因而能够相互促进却不互相替代。一次 MIC、一次 CFU 终点或一个耐药基因都不能完整描述三者,必须把“能否生长”“多快被杀”“是否仅有亚群幸存”与性状能否遗传分别检验。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1. 显微计数、浊度、CFU、代谢读数及 viable but non-culturable 细胞造成的偏差见 OpenStax Microbiology 的 How Microbes Grow。 

  2. 指数增长、平衡生长和恒化器稳态之间的区别见 Jun 等的细菌生理定量原则综述。 

  3. 稳定期、长期生长停滞、VBNC 状态和群体异质性见 Bergkessel、Basta 与 Newman 的生长停滞生理综述。 

  4. 稀释率、限制底物、稳态与洗出的物质收支见 The Use of Chemostats in Microbial Systems Biology。 

  5. 基质、化学梯度、慢生长与持留亚群共同形成的生物膜耐受见生物膜抗生素耐受与持留综述。 

  6. 专性厌氧生物的氧敏感酶、ROS 来源以及不依赖经典 SOD/过氧化氢酶清单的防御见 Khademian 与 Imlay 的综述。 

  7. 静态/致死作用、对数失活和 D 值的教学概览见 OpenStax Microbiology 的 Controlling Microbial Growth。 

  8. 清洁、消毒、抗菌防腐与灭菌的对象和强度边界见 CDC 的术语与方法说明。 

  9. 饱和蒸汽、空气排除、负载穿透及物理/化学/生物监测的作用见 CDC 的蒸汽灭菌说明。 

  10. 初始负载、微生物位置与聚集、处理时间、有机物、pH、温度和生物膜对处理效果的影响见 CDC 的消毒与灭菌效力因素。 

  11. MurA、D-Ala 代谢、脂质载体、糖肽和 PBP 等肽聚糖靶点见 Resistance to antibiotics targeted to the bacterial cell wall。 

  12. 细胞壁、核糖体、膜、核酸与叶酸代谢等主要选择性靶点见 OpenStax Microbiology 的 Mechanisms of Antibacterial Drugs;真菌麦角固醇与葡聚糖靶点见 Molecular mechanisms governing antifungal drug resistance。 

  13. 限制摄取、药物失活、主动外排和靶点改变等耐药机制见 Reygaert 的综述。 

  14. MIC、杀灭持续时间、耐受和异质性持留的操作性区别见 Balaban 等的共识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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